雷璇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天宫深处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石瑶站在池边，手还悬在半空，原本是想拉石昊的，被他连声拒绝后就这么僵住了。
她看了看石昊那张红得不大正常的脸，又看了看池面上偶尔冒出来的细小气泡，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真没事？”
石瑶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没事没事，真没事。”
石昊扒着石阶，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俩先回吧，我缓一会儿就好。”
墨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石昊的脸上挪开，落在池面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两息，还有石昊方才那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修行出了差错”……她跟在秦诹身边那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拉了一下石瑶的袖子。
“石瑶妹妹，”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和气，
“既然陛下要静心调息，我们在这里反倒扰了他，不如改日再来。”
石瑶看了一眼池子里的石昊，到底没再多问。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有些事情就算没亲眼见过，多少也听过些风声，墨蝶递了台阶，她便顺着下来了。
“那……人皇陛下先歇着，我改日再来拜访。”
石瑶屈膝行了个常礼，姿态大方，脸上也没什么不悦之色。
墨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石昊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带着石瑶和那几个侍女一起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
石昊趴在池边，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一步步远了，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差点直接滑进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祖宗……”
他压着嗓子，声音有气无力，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刚才就差一点……”
池水底下，几缕银白的发丝悠悠地浮上水面，空游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慢慢从水下露了出来。
水珠顺着她精致的眉眼往下滑，她看着石昊这副狼狈样，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鱼尾在水下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怕什么？”
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绯色，
“你不是说，以后你后宫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吗？我不过是提早替她们探探你的底。”
石昊被她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他发现自己之前真是看走眼了，还以为这位人鱼公主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合着骨子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你先松开，我得上去换身衣服。”
石昊的声音发虚，试图往池边挪。
“不松。”
空游游过来，慢悠悠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她们走了，又没人来打扰，你方才不是说，让我负责到底吗？我这才刚开始呢。”
石昊嘴角一抽。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是他？他平时虽然没个正形，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更何况这还是在那种事上！
打不过归打不过，可要论这档子事，他石昊还能输了不成？
他转过身，反手一把搂住了空游的腰，将人直接按在了池壁上。
既然反抗不了，那他索性就主动出击！大不了就是拼个精疲力尽，他就不信自己连这种事都能被压制得死死的。
水花再次猛烈翻腾起来，灵池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空游显然没料到石昊突然开窍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加浓郁的笑意和火热取代。
两人在水下彻底较上了劲，一时之间，水雾弥漫得几乎看不见人影。
……
天宫外，御道之上。
墨蝶与石瑶并肩走在长长的青玉大道上。
石瑶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天宫，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糊弄了：
“墨蝶姐姐，你说陛下他一个人在池子里泡着，脸怎么红成那样？真像是走火入魔了？”
墨蝶脚步平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大概是吧，石昊毕竟刚登基，事务繁忙，修行上出了点岔子也是难免的。”
石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趟算是白来了，连句话都没说上几句。”
“急什么。”
墨蝶偏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日子长着呢，这皇宫就是你的家，人皇陛下也跑不了。今天见不着，明天再见就是了。”
石瑶闻言，倒也觉得是这个理，心里的那点小别扭顿时散了：
“也是，那我改天再来，墨蝶姐姐，我先回偏殿了。”
墨蝶微笑着点头，看着石瑶带着侍女走远，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敛。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的中央天宫。
脑海里回想起方才石昊那副红透了的脸、水面下的暗流……
“真是长本事了。”
墨蝶低声嘀咕了一句。
石昊那点拙劣的掩饰，在她眼里简直破绽百出，水底下要是没藏着人，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墨蝶轻哼了一声，心里盘算着。
圣女殿下给石昊定的正妻是她，她本以为自己只要稳坐钓鱼台就好，没想到这底下的人倒是迫不及待。
不过，她倒也谈不上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人皇，竟然被人在水里给拿捏了。
“罢了。”
墨蝶理了理衣袖，转身朝自己住处走去，步伐依旧优雅。
反正这天要塌下来，上面还有圣女殿下石清顶着。
她这个“老大”的位置稳得很，至于石昊，既然他这么有精力，那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吧。
墨蝶一路走回自己的寝殿，步子不紧不慢，面上的表情早就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婉，可她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不生气是一回事，可要是让石昊这么舒服地在水里快活，她这个未来的后宫之主未免也太没脾气了。
可要是直接去找秦诹告状，那算什么？显得她还没过门就善妒，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哪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气度？
这状，肯定是要告的，但得借别人的嘴。
墨蝶在廊下停住脚步，眼波流转，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了一缕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转身折返，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朝偏殿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
偏殿西侧，秦晧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骨书，手里捏着笔，正对着一堆繁复的符文抓耳挠腮。
她这阵子被石昊按着头读书，满脑子都是什么气运、命理、天地法则，枯燥得简直要长毛。
“烦死了，变态哥哥到底为什么非要我看这些！”
秦晧把笔一摔，腮帮子鼓得老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晧儿妹妹，没打扰你吧？”
秦晧抬头一看，见是墨蝶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眼睛一亮，立刻跳下凳子：
“墨蝶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快被这些破书逼疯了。”
墨蝶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知道你闷，特意给你带的。”
秦晧立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还是你好，咦，你刚才不是和石瑶姐姐去天宫找那个变态哥哥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墨蝶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添了一丝欲言又止的愁容。
秦晧虽然大大咧咧，但最是察言观色，见墨蝶这副模样，立刻警惕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变态哥哥又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的事，你可别乱猜。”
墨蝶连忙摆手，声音依旧温和，却故意停顿了一下，
“陛下他……只是这几日刚登基，许是太累了吧。”
“累？”
秦晧狐疑地皱眉。
“嗯。”
墨蝶垂下眼睫，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我和石瑶妹妹方才去拜见，却见他在那灵池里泡着，脸红得很，气息也不太稳，说是修行出了差错。可我看那池水底下的动静……唉，许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他像是背着圣女殿下在做什么不妥的事。”
“不妥的事？”
秦晧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你是说，他刚当上人皇，就在宫里乱搞？！他、他竟敢对不起圣女姐姐？！”
“嘘——你小声些！”
墨蝶赶紧拉住她的袖子，一副生怕被人听见的模样，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没看清水底下的情况。也许真的是在修行呢？只是他方才连石瑶去拉他都不让，那心虚的样子……罢了罢了，毕竟他现在是人皇，我不过是个还没过门的，哪里敢当面质问他。这要是去跟圣女殿下说了，反倒显得我善妒，容不下人。”
“这叫什么善妒！这是他不知检点！”
秦晧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连桂花糕都跳了起来。
她最是护短，尤其是对秦诹，在她心里，圣女姐姐看上那个变态哥哥，为他与墨蝶姐姐赐婚，就是他的福分，他居然还敢在眼皮子底下沾花惹草？
“墨蝶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秦晧一把抓住墨蝶的手，义愤填膺，
“你别怕，这事儿你不敢说，我去说！我这就去揭穿他的真面目，看他在圣女姐姐面前还怎么装乖！”
说罢，秦晧像个被点燃的小炮仗一样，转身就往外冲，连手里的半块桂花糕都没顾得上放下。
墨蝶坐在原处，看着秦晧风风火火的背影，慢慢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这里等好消息就行了，以秦晧那性子，估计天宫那边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天宫的方向就隐隐传来了一道气急败坏、极具穿透力的少女尖叫——
“石昊！你这个大变态！你给我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