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重归寂静。
那盏昏暗的魔法灯在头顶轻轻摇曳,将薇奥莱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躺在地上,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六百三十七年的执念,六百三十七年的等待,她守在阴暗的角落,研究老师留下的残篇,收集老师需要的材料,等待着老师回来的那一天。
她等到了。
然后,她失去了所有。
橙红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头顶那盏摇曳的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真可怜啊。”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她破碎的意识。
薇奥莱特的睫毛动了动。
一道身影缓缓在她身侧蹲下。
淡紫色长发,紫罗兰色眼眸,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却又完全不同。那张脸上没有学者的冰冷,没有万妮娅的戏谑,没有风见堇的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温和与疲惫。
原初堇。
她蹲在薇奥莱特身边,歪头打量着这个被掏空的女人,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怜悯,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追忆。
“当年都告诉你了。”她轻声说,语气像在叹息,“魔女的世界,没有慈悲。特别要留意那些和你亲近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薇奥莱特额前凌乱的发丝。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姐姐在照顾睡着的妹妹。
“你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
薇奥莱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初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算了。”
她直起身,淡紫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如温和的流水渗入薇奥莱特的身体。
光芒没有修复她的核心——核心已经彻底碎了。但它修复了破损的经脉,稳定了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驱散了体内残留的腐败印记。
不会死。
但也不会再是魔女了。
原初堇收回手,看着薇奥莱特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她再次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薇奥莱特的额头上。
那一点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触感。
但薇奥莱特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她在做梦。
梦里,没有阿斯勒尔,没有暗影碎片,没有六百多年的等待。梦里只有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和她的父母一起,过着普通而温暖的日子。
春天采野花,夏天捉蜻蜓,秋天收稻谷,冬天堆雪人。
那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梦里,战争还是如期而至。
冲天的火光,熟悉的房屋在燃烧,亲人的哭喊划破夜空。薇奥莱特又一次站在那片废墟中央,脚下是冰冷的石板,四周是焦黑的断壁残垣。
又是这里。
又是这一天。
她麻木地抬起头,机械地迈开脚步,向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穿过燃烧的街道,越过倒塌的房屋,走出那片已经变成地狱的小镇。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要去那扇门前。
要去等那个女人。
要去成为那个注定被抛弃的、愚蠢的、可悲的“徒弟”。
脚步越来越沉。她想停下来,想转身,想逃离这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但身体不听使唤。它太熟悉这条路了。
森林。悬崖。那座孤立的塔楼。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那个穿着厚重黑色长裙的女人就在里面,等着她推开门,等着她走进去,等着她献上自己的一生,然后——
然后被掏空。被抛弃。被当作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
薇奥莱特的手抬起,颤抖着,伸向那扇门。
她知道推开之后会是什么。
但她必须推。
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不可以哦。”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薇奥莱特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少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齐肩的紫色短发,紫罗兰色的眼眸,娇小的身形。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那个窃火者,那个叛徒,那个偷走她力量碎片的人。
等等。
不对。
薇奥莱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上,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的、带着几分心疼的光芒。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挡在了薇奥莱特和那扇门之间。
那身影很娇小,比薇奥莱特矮了半个头。但当她在门前站定的那一刻,薇奥莱特却觉得那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一堵保护她的墙。
“跟我走吧。”少女回过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暖,“这里不适合你。”
薇奥莱特愣住了。
“你……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知道。阿斯勒尔,一个很危险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了,会后悔的。”少女打断她,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她伸出手,握住了薇奥莱特的手。
那触感很温暖。温暖得让已经习惯了冰冷的她,竟微微颤抖起来。
少女拉着她,转身背对着那扇门,向森林外走去。
薇奥莱特被动地跟着,一步,两步,三步……
她忍不住回头。
那扇门还虚掩着。那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就站在门后,隔着薄薄的木板,没有出来追,也没有出声阻拦。
只是沉默着,看着她们离开。
薇奥莱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个拉着她的少女。
月光洒在少女的紫发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女没有回头。
“因为你值得。”
薇奥莱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值得?
那个被老师嫌弃“没有天分”的废物?那个被所有人当作跳梁小丑的蠢货?那个六百多年活在执念里的可悲女人?
她值得?
她们走出森林,走进一个薇奥莱特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里有温暖的阳光,有清澈的河流,有开满野花的田野,有炊烟袅袅的村庄。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
少女带着她穿过田野,爬上一座小小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间小小的木屋。
“以后你就住这里。”少女推开木屋的门。
薇奥莱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木屋。木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窗户开着,阳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是……”
“你的家。”少女回头,冲她笑,“喜欢吗?”
薇奥莱特的眼眶瞬间红了。
家。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从那场战争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那些没用的魔法……”
“那就学别的。”少女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种地,做饭,织布,养花……想学什么,我教你。”
薇奥莱特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紫色的眼眸,紫色的短发,嘴角那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张脸,她恨了几百年。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却只想哭。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因为我看不得有人受苦。”
薇奥莱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扑上前,抱住那个少女,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
六百多年的委屈,六百多年的孤独,六百多年不被看见、不被需要、不被爱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少女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薇奥莱特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织布,学会了养花。她每天早晨起床,推开窗户,看着山坡下的田野和村庄,看着远处的群山和蓝天。
那个少女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十几天来一次。但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些东西——一本有趣的书,一块好看的布料,一包新摘的野果。
她们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聊天,看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薇奥莱特有一次鼓起勇气问。
少女看着她,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做的那些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那都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是新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薇奥莱特的手。
“以前的你,等过一个不爱你的人六百多年。现在的你,可以试试去爱一个……爱你的人。”
薇奥莱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颗千疮百孔的核心。曾经有一团燃烧了六百多年的执念之火。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空。
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暖的感觉,在胸口慢慢弥漫。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户,看到那个少女又来了。站在老槐树下,冲她挥手。
阳光洒在少女的紫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薇奥莱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她六百多年来任何一次都真实。
她跑下山坡,跑到少女面前,一把抱住她。
“谢谢你。”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反手抱住她。
“不客气。”
山坡上,老槐树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
远处的田野里,孩子们在奔跑。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薇奥莱特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那真实的温度。
那颗死去的心,终于又跳了起来。
——
梦境外。
原初堇收回点在薇奥莱特额头上的手指,看着那张终于露出笑容的脸,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知道小七会不会感谢我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牵了一份好姻缘呢。”
她低头看着薇奥莱特,紫眸里满是欣慰。
“她肯定能好好治愈你吧。”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那个沉睡的身影。
“我的师妹,交给你咯。”
她轻轻一笑。
“风见堇。”
实验室里,只剩那盏昏黄的魔法灯在寂静中摇曳。
灯光照在薇奥莱特脸上。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安详,都温暖。
她还在做梦。
梦里,她不是魔女。
梦里,她有一个小小的木屋,有一棵老槐树,有一个会来看她、对她笑的人。
梦里,她很幸福。
原初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头顶那盏昏暗的魔法灯。
“越来越多老面孔回来了啊……”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该说是因果报应吗?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的收网’?”
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身影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