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葬礼后的第三天,火花兰正式成为了“烈焰焚尽”。
艾瑟莉娅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宿舍、专属的训练场,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训练、任务、休息、再训练——循环往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她喜欢这样,只要身体还在动,脑子就不会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第一年,她像一团真正的火焰。不是那种温暖人心的炉火,是山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吞噬一切靠近之物的野火。
每一次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影兽在她面前化为灰烬,魔女在她追击下仓皇逃窜。她从不留活口,从不问为什么,从不犹豫。火焰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燃料。而她,有取之不尽的燃料——恨。
恨夺走奶奶的魔女。恨抛弃她的父母。恨那个在祠堂门口如释重负地离开的背影。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会在意。
“火花兰,你太冒进了。”
那是夏玥第一次对她说的话。那次任务是清剿一个中型影兽巢穴,三人小队——她、夏玥、林晚。火花兰一个人冲进了最深处,等两人赶到时,她已经把那只领主级的影兽烧成了焦炭。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关你的事。”火花兰头也没回,径直走向撤离点。
林晚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她没有理会。
她不需要同伴,不需要配合,不需要任何人。她只需要复仇。完成复仇之后呢?她没有想过。那个问题太远,远到她不觉得有必要考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她的战绩在所有新人中遥遥领先,甚至超过了许多资深成员。没有人质疑她的能力,但也没有人想和她组队。她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谁靠近都可能被割伤。
她不在乎。
只是偶尔,在任务结束后的深夜,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她会觉得——空。
不是疲惫,不是饥饿,是那种无论填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的空。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情绪。那时候她会想,如果现在死去,会有人难过吗?
奶奶会难过。但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不喜欢这种时候。所以她不让自己停下来。任务接得越来越密,训练越来越狠,睡眠越来越少。只要身体还在动,脑子就不会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那次任务,她本来可以不去的。
连续两天熬夜——不是训练,是打游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游戏,也许是太安静的房间让她发疯。第三天又加练了一整天,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手会微微发抖,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甚至有一瞬间,她看着掌心凝聚的火球,觉得那火焰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她应该休息。
但她还是去了。“烈焰焚尽”不会因为状态不好就缺席任务。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错了。
战斗开始没多久,她就感觉到不对劲。影兽的数量比情报多了一倍,而且它们的行动模式有组织得不像是野生的——有人在操控它们。她想通知队友,但通讯器在混战中被一道暗影箭击碎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薇奥莱特。高阶魔女,“暗渊编织者”。周身缠绕着不祥的暗影,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得像深渊。她没有正面交锋,而是用影兽消耗火花兰的体力,一波又一波,像是永无止境的潮水。
火花兰的火焰开始变弱。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熬夜、加练、连续任务——这些债在这一刻全部找上门来。手臂在发抖,视野开始模糊,连凝聚火球都变得困难。
“燃烧得越烈,熄灭得越快。”
薇奥莱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火花兰咬紧牙关,试图发动最后一击——
然后脚下的大地裂开了。
她掉进了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座地牢里了。
暗影束缚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手腕。魔力核心被某种力量压制,连一丝火星都挤不出来。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着气,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意识从混沌中挣脱。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那个人。
一个紫色的脑袋,缩在墙角,也在发抖。
魔女。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暗气息。
一只影兽幼崽都比她强。
就这种货色也配叫魔女?
“喂。”火花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魔女?”
那个紫色脑袋猛地一颤,抬起头。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湿漉漉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火花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被这种货色救了?不对——是那个叫风见堇的家伙试图“救”她?想起那笨拙的人工呼吸,差点磕掉门牙的力道,还偷偷吃她豆腐,火花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是想笑死我然后继承我的魔力?”她嘲讽道。
风见堇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嘴。
火花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她应该消灭所有魔女。这是她成为魔法少女的意义,是奶奶用命换来的机会,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这个叫风见堇的家伙,也是魔女。不管她看起来多弱、多怂、多不像个坏人——但她依然是个魔女。
火花兰应该杀了她。
就在此刻,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力气,用最后一丝魔力——
可她动不了。
不是暗影束缚的禁锢。是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睁开眼,看着风见堇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在不断试图靠近、试图帮忙的笨拙模样。
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奶奶。
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还在想着保护别人。
“我会把你这魔女烧成灰烬的。”
火花兰说。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风见堇不在反驳,但那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的模样,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地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火花兰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不知道那些——那些她以为很重要的事,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但有一件事,她忽然很确定。
在这个阴暗冰冷的地牢里,在这个本该是她敌人的、弱得可笑的魔女身边——
她第一次觉得,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她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