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莉娅放下了法杖。
杖尾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死寂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面容隐在银发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件纯白的长袍微微颤动。
然后她笑了一声。
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声——但整个岩洞都在那一声里变了。法阵震颤,金光不再是稳定地涌入裂缝,而是暴烈地向外倾泻。
“卡洛琳。”
她抬起头。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容正在裂开,皱纹被从内向外撑平,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处一寸一寸变回深金色。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垂朽的身形舒展了。
她抬起脸。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法阵中央,深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
“我再问你一遍,你要挑战姐姐的权威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听姐姐的话了?”
法杖重新抬起。
一道环形的金色冲击波从杖尾炸开,鱼念念的水色光幕在接触到冲击波边缘的瞬间剧烈震荡。
鱼念念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艾瑟莉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当年爸爸妈妈把你托付给我的话,你都忘了吗?”
这句话在岩洞里回荡了好几息。
鱼念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爸爸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你也配提爸爸妈妈?”
艾瑟莉娅瞳孔微缩。
“当年我们一起在魔女斗争中。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利益为先。什么最好——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位置、最好的法则——都是你先挑。他们把什么都给了你,如果不是为了帮你,他们又怎么会死呢?”
她顿了一下。嘴唇在抖,但眼神没有退缩。
“你也配用他们来压我?”
“我已经腻了。腻了你的秩序,腻了你的最优解,腻了你每一次都用‘为你好’来包装你的自私。六百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金光凝聚。
不再是仪式性的收束,而是纯粹的攻击——数十道金色光束从法杖顶端喷薄而出,每一道都带着“锁定”的规则:不是击中目标,而是裁定目标必须被击中。
鱼念念抬起双手,水色光芒在她身前急速凝聚成一面屏障。
第一击,屏障凹陷了三分之一。第二击,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第三击,整面屏障被贯穿,金光穿透她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雾。
鱼念念咬着牙,硬生生用身体顶住了,右手重新凝聚出水光,填补了屏障的破口。血从肩头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掉在地面上。
“——就这?”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艾瑟莉娅没有停手。法杖连点,金色光束如雨幕倾泻。
鱼念念的光幕在一道又一道的轰击下不断碎裂又重组,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现在是能站起来,能说话,完全是依靠体内那片沉睡了十七年的碎片——卡洛琳的灵魂碎片。
又一道光束撕开光幕,校服瞬间被血染透。
鱼念念踉跄着单膝跪地。
但她笑了。
“怎么?”她抬起头,嘴角挂着血,“六百年过去……你力气变小了啊。”
艾瑟莉娅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挑衅。是卡洛琳的,六百年前,在封印闭合的最后一瞬,卡洛琳看着她的眼神。
“住口。”
艾瑟莉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金色的长弓。弓身上流淌着与法杖同源的规则符文,弓弦拉满的瞬间,一支由纯粹法则凝聚成的箭矢在指尖成形。
鱼念念瞳孔微缩。她认得这一箭。六百年前,就是这一箭钉入卡洛琳的胸口,封印了她。
弓弦已经张满。
“认错。叫我姐姐,说你错了,离开那里。”
鱼念念看着她。看着那支曾钉死过自己前世一部分碎片的箭。
然后她站起来。
不是踉跄地爬起,是稳的。
右肩还在渗血,左臂垂在身侧暂时抬不起来,但她站得笔直。
“——去你妈的姐姐。”
那支由纯粹秩序凝聚成的箭矢离弦的瞬间并不快,但箭镞过处,空间却压出了细密的裂纹。
那一箭射出时,看不下去的芙罗拉,身形开始动了,狂风在她脚下炸开,翠色的领域以极限速度向鱼念念的方向赶去。
两道身影同时拦在她面前。
萨菲拉丝的火红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暗金色的眸子含着笑,挡在了她的面前。
“让开。”芙罗拉的声音没有温度。
“哎呀。”萨菲拉丝歪了歪头,语气轻佻,“那边是别人家姐妹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外人插什么手呢。”
另一边,阿斯勒尔从岩壁阴影中走出。深紫色的长袍上古老符文缓缓流转,苍白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芙罗拉爆发的风被压回到了她周身的三尺之内。
神曦月站在岩洞边缘,银白长发光尘明灭。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却始终没有拔剑。
那双金色眼眸倒映着那支飞行的箭矢,倒映着鱼念念站得笔直的身影。
她什么都没有做。
“那你去死吧。”
鱼念念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支箭向她飞来,瞳孔里倒映的金光越来越近,呼吸反而平稳了下来。
水色光幕已经重新凝聚,但她知道挡不住。
她的身体里那片沉睡的虚无碎片还在翻涌,壁障还在,但她知道挡不下,但她不能走,要是她躲开了,她后边的人就要遭殃了。
突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狠狠推了她一下。
鱼念念的身体被扑倒的瞬间,脑子还有些发懵,那个身影她认得——瘦弱,纤细,抖得不成样子。
风见堇。
箭矢贯穿身体的声音,一声极沉闷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一起向前掀飞。
她们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堇的手始终死死圈在鱼念念的腰上。
血溅了出来。
黑红色的,温热的,洒在鱼念念的校服上,洒在她脸上,洒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堇——”火花兰嘶哑的喊声从岩壁边缘传来。
芙罗拉的风在那一瞬间暴烈了三倍,却被萨菲拉丝和阿斯勒尔联手压住。
鱼念念被压在堇身下,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箭矢的规则撕开。
“你在干嘛?”鱼念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翻过身,接住堇软倒的身体。
堇的嘴唇翕动。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全是血沫,紫眸里的光在剧烈明灭,然后堇开口了。声音细弱,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动了。”
鱼念念愣住了。
堇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鱼念念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校服裙摆上全是血和侵蚀碎片的黑渍,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抬头说道:
“……念念你有没有带备用的衣服啊。”
她抖了一下,牙齿在打颤。
“……裤子,湿了。”
岩洞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那支箭还插在她的身体里,正在从根基上撕裂她的存在,侵蚀纹路已经爬满了她的半边脸。
但她关心的事居然是裤子湿了。
鱼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滑落,是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堇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笨蛋——那么害怕为什么要过来——你明明怕得发抖——你知不知道那支箭会要你的命——你真的会死的——蠢货——你跑过来干嘛——”
堇睁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要飘走。
“是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紫眸里的光越来越暗,“腿自己动了……回去要好好教训它……”
她抬起手,想擦鱼念念的眼泪,手指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鱼念念一把抓住那只手,死死攥住。
“不准。”她的声音在发颤,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不准你回去再教训。你是我的。你答应过你要做我的姐姐,然后陪着我的。”
堇眨了一下眼。
她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
但却开不了口。
艾瑟莉娅放下了弓弦。
神曦月她在岩洞边缘静立了太久,银白色的长发在气流的余波中微微浮动,金光在她的剑鞘上明明灭灭。
她的老师把同一支箭射进了另一个女孩的身体。
她没有拔剑。
她没有阻止。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可是这真的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