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我跟着她走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到了剧组，张老师把我领到一个房间里。
里面有个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问了我几句话。
我都笑着回答，说"好"，说"没问题"。
导演笑了，跟张老师说，"这孩子挺上镜的。"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段戏。
是个小孩，跟妈妈走散了，在街头哭。
很简单的一段。
我站在镜头前，导演喊了"开始"。
我本来应该哭的。
可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从七岁那年开始，就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哭了也没人来。
哭了只会挨打。
可导演说，你要哭，你要表现出害怕、着急、找不到妈妈的那种感觉。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
我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导演没催我，就那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我。
"你别笑。"他说。
"你现在是那个小孩。"
"你跟妈妈走散了。"
"你害怕。"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幼儿园门口。
我穿着小兔子的演出服，头上戴着个小发卡。
我爸妈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挥手。
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朵小红花。
然后——
一声巨响。
那朵花滚到我脚边，花瓣都脏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
我站在镜头前，哭得喘不过气。
导演喊了"卡"，我还在哭。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他说。
"演得真好。"
他转过头，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都掉在了地上。
"张姐。"导演说。
"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好。"
张老师捡起草稿夹，手都在抖。
"我就说嘛。"她说。
"我在福利院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
导演走回监视器后面，倒回刚才那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以前演过吗？"
我摇摇头。
"没有。"
导演愣住了。
他看了看张老师，张老师也愣住了。
"第一次？"导演问。
我点点头。
导演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张姐，"他说。
"咱们捡着宝贝了。"
张老师也笑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擦掉脸上的眼泪。
"小软，"她说。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看着她。
我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谁让我去，我就去哪。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张老师笑了。
导演也笑了。
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在镜头前，我不用乖。
不用讨好。
不用笑着说"好"。
我可以哭。
可以害怕。
可以表现出我想要什么。
因为我是那个角色。
不是福利院的小软，不是被人推进火坑的小孩。
我是演员。
就那么着，我留在了剧组。
一开始是跑龙套，演各种小孩的角色。
被遗弃的小女孩，失散的小女孩，受苦的小女孩。
导演说我演什么都像。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经历过。
随着年纪增长，我演的角色也越来越大。
从小孩演到少女，从配角演到主角。
我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又不哭不闹，导演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慢慢的，我被更多人看见了。
有人夸我演技好，有人夸我长得漂亮。
我上了杂志，上了电视，站上了更大的舞台。
可我还是那个我。
在镜头前，我是演员苏软。
下了镜头，我还是那个不敢说"不"的小孩。
有人找我拍戏，我就说好。
有人找我代言，我就说好。
有人欺负我，我也不反抗。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演戏，赚钱，然后老去。
直到我遇见了你。
......
她说完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如烟？"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我说。
声音有点哑。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很好闻。
让人安心。
"对不起。"她说。
"又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软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人找到了。"我说。
经纪人那边明显松了口气。
"在哪？"
"在我这。"我说。
"她昨天状态不好，我带她去休息了一晚。"
"现在人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你派辆车过来，接我们去片场。"
"好，我马上安排。"经纪人说。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苏软。
她还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肿。
"醒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
"经纪人派车过来了，一会咱们直接去片场。"
她愣了一下。
"我……我能去吗？"
"怎么不能？"我说。
"你是女一号，你不去谁去？"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怕。"我说。
"有我在。"
车来了。
我们到片场的时候，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一进门，就看见孟瑶坐在休息椅上，脸上带着那种假笑。
"哟，"她说。
"女一号终于来了？"
"我们还以为你今天又要缺席呢。"
我往前站了一步，把苏软挡在身后。
"孟小姐。"我说。
"苏软昨天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休息了。"
"现在人来了，可以开始拍了。"
孟瑶挑了挑眉。
"身体不舒服？"她说。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是得注意。"
"不然哪天又跑到海边去，多危险。"
我皱起眉。
她怎么知道苏软去了海边？
但我没接话。
"导演呢？"我说。
"赶紧开始吧，进度已经落下了。"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见我们，连忙招手。
"来了来了，赶紧准备！"
我转头看苏软。
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比昨天稳了。
"去吧。"我说。
"我在这看着你。"
她点了点头，朝拍摄区走去。
我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她走到镜头前。
导演喊了"开始"。
苏软深吸一口气，站定。
然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昨天那个在礁石上发抖的女孩，不见了。
镜头前的她，眼神里全是戏。
我看着监视器，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苏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