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定在晚上七点,地点是市里最大的场馆。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场馆外已经挤满了人。粉丝从地铁口一直排到广场,举着苏软名字的灯牌,应援色的气球连成一片,嗡嗡的说话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软糖"们抱着应援物原地蹦,有人举着手机找角度,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学生模样的女孩凑在一起,小声地一遍一遍练合唱。
我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被经纪人领着,从侧门进去。
经纪人是个干练的女人,一路跟我解释,今天来了多少人,票早就售空了,还有软糖从外地赶过来,蹲了几个小时才换到一张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得意,也全是紧张,说话间隙还不停回头看场子,生怕哪里出岔子。
穿过后台长长的走廊,两边堆着设备箱,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没人多看我一眼。走廊尽头就是侧台,幕布拉着,里面透出舞台上漏出来的光。
侧台的幕布后面,苏软穿着演出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点发虚。
"如烟。"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腿在抖。"
"紧张?"
"嗯。"她攥着裙摆,指节有点发白,"台下那么多软糖。"
"你演了那么多场戏,几百人的剧组都过来了,还怕几千人的演唱会?"
"不一样。"她苦笑,"戏里我是别人,台上唱的是我自己,唱砸了,丢人的就是我,也辜负了台下这些软糖。"
"唱不砸。"我说,"你练了那么久,我都听见过,没问题。"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慢慢点了点头,呼吸放下来一点。化妆师又过来给她补妆,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还是藏着点慌。
"你会在台下吗?"
"在。"
"那就好。"她小声说,"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旁边的道具员走过来跟她对走位,她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确认我还在,才转回去。
七点整,场馆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千人的场子,连咳嗽声都没了。紧接着,音乐前奏响起,那一下低音砸下来,全场炸了。山呼海啸的尖叫声从观众席涌过来,声浪大到侧台的幕布都在抖,灯光追上台,苏软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光把她整个人罩住。
我退到侧台边上,看着她。
第一句出口,她的声音有点紧,但稳。几秒钟后,她像是找到了状态,肩膀松下来,人也往舞台前走了两步。台下的应援声整齐地接上来,一片一片的光跟着节奏晃,唱到副歌,几千个软糖一起开口,那声音汇成一片,把屋顶都要掀起来。
第一首歌唱完,全场起立欢呼。
苏软站在光里,喘着气,脸上是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站在了这儿。她做到了。
第二首是快歌,她踩着节拍走到舞台前缘,弯腰去接前排软糖递上来的灯牌。一个女孩举着手牌,上面写着"软宝我们陪你到最后",苏软看见以后笑了,把那块牌子举到自己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冲那个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你们今天都吃饭了吗?"她对着话筒问。
台下齐声喊"吃了——",拖得长长的。她被逗笑了,说,"声音这么大,肯定没吃,吃了哪有这么大嗓门。"全场哄笑,气氛一下子活了。
第三首,她往另一侧舞台走,跟那边的软糖挥手。有人隔着栏杆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她停下来,认认真真听对方说完,又鞠躬道谢。她记不住所有人的脸,但她会对着每一片亮起的灯牌都笑一下,点一下头。
越唱越顺,她声音放开了,高音也稳。有一段她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跟前排的粉丝说话,台下一片尖叫,她自己也跟着笑,那种放松是装不出来的。
场馆太大,几千人的呼吸汇成一股热气,从舞台一直卷到顶上。我站在侧台,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就是她该站的地方。
快歌之后是一首慢歌,舞台灯光调成暖色,全场的尖叫声自己低下来,变成安安静静的合唱。间奏的时候,苏软举着话筒,说了几句谢谢,谢谢买票来的软糖,谢谢一直等着的人。她声音轻轻的,台下几万束光轻轻晃,没人起哄,都安安静静听着。
"这首歌,送给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她说。
话音落下,副歌起,全场跟着唱。
中途换了一套服装,苏软在侧台匆匆走过来喝了口水。
"怎么样?"她问我。
"很好。"我说,"比你在我家练的时候还好。"
她抿着嘴笑了,眼睛发亮,转身又跑回光里。
前面几首是轻快的快歌,气氛一点点被推上去,到中段全场都在跟着合唱,灯牌举成一片海,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经纪人在旁边抱着手,长长出了口气,念叨"稳了稳了",紧绷的肩膀也松下来。
我也以为,今晚就这么顺下去了。
我站在侧台,听见旁边工作人员小声议论,说今晚效果比彩排还好,苏软状态上来了。
大概唱到第五首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音响里,苏软的声音有一瞬间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台下离得远,没人察觉,只有站在侧台、习惯了听她唱歌的我,听出了那一下不对劲。
我皱了皱眉,往调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和设备,看不太清。观众席最后几排,好像有人站着没跟着唱,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在互相传话,有人还拿着手机,屏幕冲着旁边的人比划。
只是一点点,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是多虑。
音乐还在走,台下还在欢呼,苏软还在光里唱着。
我把那点不安压下去,重新看向舞台。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场馆外侧的暗处,我余光扫过,好像有道人影靠着柱子,没进场,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往台上看。等人再定睛去看,那片暗处已经空了。
我收回目光,没多想。
台上的苏软正好唱到一段高音,声音稳稳地托上去,全场又沸腾起来。我被那股气氛带着,也跟着鼓了掌。
只是那点说不上来的发紧,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