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维罗妮娅本以为只是杀一个血族,这在维多利亚本就名正言顺,甚至还能去邀功。顺便再确认另一个人的死亡。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后,就能拿到去伊捷学院的门票,摆脱所有自己在维多利亚留下的阴影,开启新生活。
没想到撞上了个满级大佬做护航,自己抱着同归于尽打出去的一击,仅仅让他衣角微张。
护航老板更是直接赢在了起跑线上,自己一把普通的短剑到她手里就成了削铁如泥的神剑。
什么叫救下我的人和我救下的人竟都是我的猎杀目标?
什么叫我的猎杀目标们成了世间对我最好的人,还给我写推荐信?
什么叫另外三个人都比我强,而且都有隐藏身份?
维罗妮娅觉得这个世道很荒唐,祂在你最不希望的时候剥夺你全部希望,又在你最想象不到的时候,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你。
维罗妮娅半夜没睡,摸着右手臂上系着熟悉的绷带,这是奶奶专程为她买的——她经常带着伤回家。
她突然想起,就算加上那木质的长椅,也只有三个床位,自己占了一个,却是四个人中最不该占床位的那一个。
维罗妮娅推门出去,另外三个人都不在外厅里,透过门缝,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也只有一个人在床上。
诶,忘了这一茬了。
另外两个人应该是去别的房子找床睡了吧。别想太多了,睡吧,他们都比我强,最该担心的还是我自己。
事实上,弗西和克莉丝确实如她所料,去了邻屋睡觉。
第二天维罗妮娅醒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天空中只是零星飘着雨丝。
四人在醒来后没有过多停留,清点了屋内的物件。
维罗妮娅将相框里的画片取出来,小心放在衣服的内侧口袋里。
弗西清点了剩下的药品,包括四卷半绷带,一瓶止痛药末和止血药末。
临行时,维罗妮娅在家门口沉默的站了许久。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着门框上奶奶刻的身高线,最矮的那条是她四岁时的,最高的那条是她十四岁离家时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高的线,指尖在木纹上停留了一瞬。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那倒没有,”弗西将布袋系紧在腰间,“即使我们的时间再赶,给你这么点时间还是可以的。”
乡间道路在被雨水淋过后,非常泥泞,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一路上,维罗妮娅基本没有说话,克莉丝倒是一直在抱怨腿疼。走到下午,若拉也多次提出要原地休息。
“维罗妮娅,你想休息一下吗?”
维罗妮娅愣了一下。
在外面,她很少被人叫名字,她更习惯“喂”或者“那个佣兵”。
“其实不用考虑我的,我都行。”
“不不,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她们俩都走累了,肯定要休息。如果你也累的话,我们就多休息会。”
弗西说话的时间里,若拉已经用魔法清理了路边一块岩石上的积水,坐下,捶自己发酸的腿。
“我……也有点累。”
“那我们就多休息会吧,只是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城市了。”
雨很早停了,只是太阳不肯从云层后面出来。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们……”维罗妮娅微微抬头,但没有看着任何一人的眼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们……也不亏欠我什么,反而是我……”
维罗妮娅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完,她抱着膝盖,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会发展成同伴,其实我也没想到。如果按照我平时的做法,可能真的在当初就不会管你的死活。只是听你之前的话,感觉你身上有秘密,克莉丝也不想让你死,就带着你了。后面你救了若拉,又发现我们是一类人。既然同行,理应对你好。”
弗西没有意识到维罗妮娅在问什么问题,只是随意回答。
“作为同伴,理应相互帮助,相互支持,这没什么的。相应的,你也可以做一些你力所能及的事情。”
若拉白了弗西一眼,以温柔的声音作着补充。
克莉丝本来也想说几句,但犹豫了好久,也不知道说什么。先前的生活,对她的社交能力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但她明白维罗妮娅心中所想,也比另外两人更容易共情。
“这样吗……那,朋友之间,也是这样吗?”
“不,朋友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之间的关系要深。现在我们只是同行者,毕竟你,我们,都在被追杀。结伴而行,无论如何要好些。等到我们什么时候会因对方的离开发自内心的挽留,什么时候才能称之为朋友。”
维罗妮娅低下头,不再言语。
弗西看着维罗妮娅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在思考什么?
她是想成为我们的朋友吗?
一个离群十几年的人,突然回到正常社交环境中,是会抵触还是期待?
也许她之前一直期待着和别人一样的友谊吧,但她不会面对这些。
她没有克莉丝那样稳定的内核,说实话,克莉丝也变了许多,除了对前一世身份的认同,完全就变了一个人,但她至少还知道怎么正常与人相处。
维罗妮娅不一样啊。唉算了,随缘吧,她能成为我们的助力是最好。不能的话,反正我们也不会同行太久。
想这么多,先活好自己再说。
弗西开始轻哼一首前世的歌,望着远方,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克莉丝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路上采的野果,悄悄塞进维罗妮娅手里。
维罗妮娅低头看着那颗小小的红果子,愣了一会儿。
“……谢谢。”她把它攥在手心,没吃。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至少,眼下这片刻的宁静,无比真实。
道路随着旷野起伏到天际,远处,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魔法塔的塔尖,风儿轻轻吹过脸颊,拂去四人的疲惫。
直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些金黄的微光,四人才再次动身。
“那座塔,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了吧?”克莉丝也发现了那座塔,眯着眼睛望着。
“大概吧,”弗西打开地图,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若拉。我上次让你帮忙介绍一下魔法塔,你可一直没跟我说。不如就现在?”
“唉呀,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忙啦……”若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昨天明亮了不少,“魔法塔是魔法阵的集大成者,有十分强悍的打击能力。在维多利亚,定义一个聚居地是不是城市,就看有没有魔法塔。规模越大,魔法塔越多,就像首都伦蒂尔,从里到外一共有九座魔法塔,里层一座、中层三座,外层六座。话说我有跟你提过日之塔吗?”
弗西摇摇头。
“日之塔是颜煌修建的,这个世界最大的魔法塔,终年不间断地发出毁灭的光线,所照之处寸草不生。南大陆是一片被诅咒的大陆,那里的魔物和你们能在维多利亚见到的魔物完全不同,他们更强悍。而且,以往的探险家尝试深入这片大陆,但鲜少有人能活着回来,回来的人都说自己见到了不可名状的怪物,到最后,这些回来的人都疯了。而颜煌,仅凭这一座塔,就完全把守住了东大陆和南大陆的连接处,横断山脉。”
“听起来这座魔法塔很厉害。”
“是很厉害,但在建造之初,牺牲了非常多的人。在维多利亚最中心的那座魔法塔,其中总是会有一个非常复杂的法阵,用来借一点日之塔的光线。”
“借?”
“就是远距离传送,只是传送的,是那毁灭的光线。当然,每座魔法塔也能打出自己的魔法射线,就是那次战斗中希贝尔所做的那样。启动魔法塔攻击模块需要懂很多复杂的原理,关于这部分原理,我也没了解过。除此之外,魔法塔还负责着城市内诸多公共魔法仪器的运行。反正在维多利亚,想不依靠地图,找一个城市直接望魔法塔就好了。”
“明白了。”
总之是功能多而强大的东西,自己也不会去了解那么多,听一听就好了。
日之塔……听她这么说,肯定能算是这个世界的奇迹之一了。
但是,为什么会有人在路中间插块牌子?
“各位,小心!”走在弗西身后的维罗妮娅突然大声喊起来,“警惕周围!”
“怎么了?”弗西瞬间绷紧了神经,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是暗影狼群!”
“野兽吗?”
“是佣兵团!”
维罗妮娅的声音中带着弗西从未听过的紧张。
弗西眯起眼,看向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头狼,狼口中叼着一把断剑。
刀痕很深,像是故意要让人看清。
风停了。
四周有些安静的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