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胃不好好伺候就会饿,饿了就会翻来覆去地疼;如果心情不好好调整,苦了也会翻来覆去地疼,走在这一路,疼痛是常有事,身体的、心理的,都在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时间的更深处走着。当然也会害怕吧?害怕自己终究走不到终点那一刻,所以更明白勇敢的意义就是让步子能轻快一些,离目标更近一点,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靠近我,哪怕我一无所有。
道路在月光的照耀下银白得发亮,她们穿过幽黑的森林,沿着蜿蜒曲折向前延伸的路一刻不停,公路像一面发光的明镜在星河灿烂的天幕下散发辉光。
她们手牵着手走在上面,听着耳边冷酷的虫鸣打搅了夜晚的宁静。夜空里,黑暗躲在每一个角落里孕育危险,远处似乎有飞瀑爆破的跫音传来。皑萍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恶寒,嘴唇干得要冒出火来,“还要走多久?”她气恼地问,“你有没有感觉周围这些突兀的岩石都要向我们扑过来?”
“顺着这条路就能下山了。我们并没有做错事,它们不会伤害我们。”
“不对,是因为我们弱势,它们才敢伤害我们。”
皑萍惊恐的眼睛瞪得滴溜圆,她忐忑不安地看着梁真,发现梁真的目光像狼一般深邃,透着琥珀色的狡黠与幽白的冷光,他的眼神落在草地上,草叶间晶莹的水珠便亮了,再细微的水汽也能看得见,像是人体蒸发的汗;他的眼神落在树林里,那些老桩一样的巨木便会活过来,条条壑壑的树皮间,就像人体流动的血管一样,充满了流动的树脂色的光泽。
皑萍全神贯注地雷目张视,他的目光像把空气里蒸腾的水华变成了一个个奔腾跳跃的水母,林间的每一处寂静之中都眼瞅着有了光亮的颜色。
“在这种时候,我老是觉得周围都有一圈一圈的坟墓,我害怕!”她说。
出于安慰,梁真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两人相互倚靠着走着。梁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激,在最后时刻皑萍能跟他走,让他有足够的底气为她做任何事。另外,他也无法抗拒那难耐的寂寞的吞噬,因而想当然地视皑萍为值得相信的对象。
“这山路,怎么胡窜乱拐的?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皑萍扭头环视着周围,黄泥深沟一圈一层地被开凿出来,漏着崭新的泥土。
猫头鹰在山峰上哨出咕咕的叫声,一只大蝙蝠扇动着黑色的翅膀冲着他们飞过来,像一只会高飞的鼠类一般立着尖尖的耳朵,惊得皑萍躲到了梁真身后。随后大蝙蝠挂在一棵大树上纹丝不动,不时又传出来了猫头鹰的叫声。
梁真密切地观察着巉岩峭壁,竟发现山体的罅洞以及光秃的高杆树木上全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他以无比深沉的口吻说:“别动。成群的,一只可以千呼万唤。这只是哨兵。探路的,他们要倾巢出动了。”
皑萍留给梁真的空间越来越小,她的心房紧贴着梁真的肩膀,近得梁真能感受到她勃勃的心跳。他忍受着恐惧的折磨欲罢不能地说:“跟着我,别动。”
皑萍一直高度紧张地注意着头顶的响动,但是蝠群还没有飞走的意思。两人猫着腰去查看黄泥沟里是什么,梁真探视着,里面仅是些碎土渣滓,他拿脚踩了踩那堆在沟边的泥土,突然发现下面硬硬梆梆的,原来是被掀起来的石板,他往山下望了望,才敢断定说:“以前这里有石板路,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下山了。”
“你确定没走错路?”皑萍紧紧地拉着他的衣服问。
“我从这里上来,下面是水道,有我的停船。自然不会错。”
“可是我们会不会因为黑暗迷失了方向?”
“相信我。”
两人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反而顺着山峁的黄泥沟平整的路基往侧道上走,他们沿路穿过一棵有一棵高大的青杠树,踩着松软的土叶子走在山林里,直听到瀑布的声音。
“你看,就在下面。”梁真站直了身体,往前躬了躬腰。
藤蔓缠绕着树木遮蔽了天空,皑萍拖着裙子行动不便,梁真就将她的裙边挽起打了一个结,两人攀着无路的山体下来是一处防汛亭,门锁了,屋子的廊台还空着,两人走到上面歇歇脚。在瀑布的洼地上,梁真看到自己的小快艇还在,栈道边上还系着颜色各异的三角小船。
到处了潮湿的泥泞,皑萍的脸上被蚊虫叮了几个打包,直发痒,忍不住去挠。梁真捧过水叫她蘸一蘸。就着太阳能路灯,梁真又回到了水边。
对岸荒凉的古刹已破败殆尽,在月色朦胧中却突见一个僧人捧着一盏油灯向着梁真的方向走来,他撑着长篙,来到了对岸。
“师父这么晚了到哪去?”梁真双手合十作揖道。
“佛寻有缘人,自然到有缘人那去。”
“什么是有缘人?”
“互渡即有缘。”师父也回了个揖。
梁真看着师父的背影,皑萍慌张地站了起来。师父径自走向了皑萍坐着的位置,在水汛亭的太阳能路灯下,一个干瘦如柴的僧人向她而来,她的心害怕极了。
师父的眉毛白得飘飞,穿着黄泥色的长衫,梁真赶到后他才缓缓地说:“施主,我是守河人。月夜行路是不安全的,不一会儿,另一座山涧的湖泊就要开闸放水,所有的沟壑都在等待流水,施主不可行路啊。”
梁真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忙问,“为什么要放水?”
“那连日如注的暴雨将湖泊灌满了水,即将决堤,不放就豁口了,届时无数的农田村庄都将被淹没。请你们耐心地等一等,让洪峰过境。”
“啊,要滞留在这了?”皑萍问。
“天色已晚,两位施主不如到我的禅院里面避避风。”
无可奈何之下,二人只得跟着僧人进了那荒凉的古寺。
庙门早已坍塌,进了庭院是两根大石柱在苦苦支撑着废墟,岩石错落地垮在一起,在一处红砖垒成的围墙里,一棵巨大的叶榕已经傍着墙壁生了十多条根茎,墙壁上方像伞节一样撑开了数根枝条。
进了一道腐朽的侧门,穿过甬道,一尊笑口弥勒佛映入眼帘,这个小地方明显经人精心地修整过,勉强能坐在侧口的石台上。
梁真这才看清,院墙外的榕树敞开的枝叶正为弥勒佛遮风挡雨,不觉连连称奇。
“师父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随后他不安地问。
皑萍靠近了她一点,两人与师父对视着。
师父将手中的拨串盘了又盘,最后忍不住叹息说:“诸位都看到对面山上的深沟了吧?这次施工,把以前老禅院山上的祭坛还有台阶全毁了。就在那山体的中段,石阶下面挖出了一个瓦罐,罐里是老先师的舍利,因为修建水利工程,我们搬了院,他们得了这个宝物,却不归还。我们几辈僧侣都听说过有,只是不知何处。今天被他们翻出来了,却说要交到文物厅鉴定。老方丈气得吐血,我心有不甘,故而迟迟未离开。”
“这?”梁真不禁咋舌,“还有这回事?”
“你看这里所有的草木都缩成一团,为的就是能有庇护。”僧人的手略有颤抖,“原有的格局被打破了,秩序也不再那么规矩,世事难料啊。”
“只怪世徒见识浅薄,帮不了师父,不过听得师父一说,倒也明白了几分。”
皑萍连忙追问说:“你明白什么了?”
梁真不慌不忙地解释说:“很简单啊,寺已迁走,那么这土地就收归了集体,他们政府机构自然有权处置这无主土地上的任何东西,很难理解吗?”
僧人听得不大乐意,只得笑笑说:“小兄弟说的是,一半一半吧。这怎么能是无主的东西呢?我们只是被迫搬走,因为响应市政部门的规划而已。”僧人顿了顿重新整理了心情继续说:“那原本是我们佛寺的东西啊,就该归还我们佛寺供奉啊,怎么能强取豪夺呢!”
梁真嘘了声,“师父,这话说了要进局子的,我们只能听听你抱怨两句,其它的我们可做不了主啊,您也别怪我们多嘴,在这件事情上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您为什么要去争一争呢?”
皑萍见他说话越来越不中听,想拉一把的,没想到两人越谈越起劲,当下梁真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她身上,不管她怎么使小动作,梁真就是不理。
皑萍看着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禅师,听禅师说:“这是我们佛门的信仰啊,这是我们的思想,我们有必要去捍卫它,哪怕献出生命。只有舍利归位了,我们的先师才能安息啊,我们千万门徒的感情才能有所寄托。可是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梁真叹息了声,“舍利不归位,其生必乱。我不能说出其中到底有什么天大的联系,总感觉当中迷雾重重。师父,不知你听说过最近发生的命案没有?我怎么冥冥之中感觉我就被做局了呢?”
僧人挠了挠头皮,“啊?”
梁真嘴皮越翻越快,就将自己最近所经历的事告诉了禅师,说了自己是如何看见剃头匠跌下天桥、拾荒老妇如何命丧文武寺的事。
僧人大为触动,就说:“我正是文武寺的游方和尚!”
梁真大吃一惊,立马站了起来,“舍利异位,天下大乱了啊!”
“或许你就是我们佛门天定的有缘人。”禅师长舒了口气。
“有缘人?我就被你们庙门的蓝衫和尚扭送了官,谈什么有缘人?有缘也是孽缘!”
梁真噘嘴越说越气,师父拨着念珠唱了声“阿弥陀佛。”梁真立刻调整站姿手敬了番,双手合十。
“心诚则灵!只有你能收服那股裹挟世间的戾气。”禅师说罢,飘飘然移向柴门,梁真以为他去小解,没跟上去,再追出来看时,那僧人已不见了踪影。
霎时,天地红光,沟壑里的流水爆发着巨洪冲刷下来,河道浑浊不堪,葫芦花悉数被冲上了岸,船只已无影无踪,只剩一幅更加鲜活的潦倒破败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