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村里通了两厢公交车,一节大车厢后拖了个类似小火车三卡座的车厢,因为爷爷每天抱着装钱的睡觉枕头不离手,梁真特意请了假,要带他到医院看看。
而这会儿,出门了,老人家依旧木楞地抱着枕头,梁真在公路边叫停了车,他搀扶着爷爷上了车去寻找座位。
便利化惠民公交不收钱,里面人满为患,大车厢里人挤人,梁真特地拉着爷爷向前挤,想去更舒服的小车厢看看。穿过连接头,车子摇摇晃晃地颠簸,梁真拽紧了爷爷的胳膊,好不容易挤上前,扭头却见三个流民倒在小车厢的座位上睡觉,身上盖着青灰色的绒绒毯,把位置挤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任何空间。
梁真扶了一下额,随即猛地把脚一跺,车厢底的铁皮受到震动发出巨大闷响,咚一声,如同是天雷劈了进来一样,三个流民顿时在梦里受了惊,应声而起,有个坐起来了还在懵里懵外地问:“地震啦?地震了吗?”
连接甬道外的乘客都在朝这边张望,三个流民浑身脏兮兮的,彷如从屎塘粪坑里捞出来一样黑黢黢地发臭,破布烂衫下趿着鞋子没穿后跟,脚一沾地就站起来要找梁真算账。
“臭小子,打扰你爷爷睡觉了,知道吗?”一个拿手拍着梁真的脸说。
“哦,爷爷,他们叫你过去睡觉了!”梁真朝爷爷点点头就拉爷爷过去。
起头的流民眼看他们要占了他们的位置,心里老不大乐意,一股火气瞬间燎在了脑门上,大声嘶喊说:“嘿,干啥呢?这是你们坐的吗?”
梁真将爷爷安顿坐好后,扔了毛毯,毛毯一着地,流民三个当即要跳上来打,梁真定睛一瞥,眼神里冒出杀气,一道非常噬血的红光追了出来,三个流民仿佛被震慑了般直往后退,其他凑热闹的人要不被踩了脚、要不就兜了人的后背,没人再敢上前。
起头的流民骂骂咧咧地说:“这玩意儿是疯狗,谁上前就咬谁哩!”三个流民在车里推推搡搡地开了一条路后就冲司机喊:“停车!”
司机松了油门紧急刹了一脚,三个还在前进当中的流民脚没站稳摔了一扑沓,双膝跪着着地,手剐着椅子的台子边,大家都往旁边让,唯恐避之不及沾惹上大祸。
车门一打开后,流民爬起来接二连三地下去了,车内的人才松口气。
“这是从哪儿来的人啊?怎么这副打扮?”梁真问一个刚进来坐在边上的怨妇。
怨妇眉头紧蹙地说:“估计是要饭的!三个五保户,唉哟,五保户不愁吃喝的,你看他们闲散的!不像我家那口子,也挣不着啥钱了,他们却每个月都有一两千的,你说说这,哎……”
“没人认识他们吗?”梁真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没人吱声儿。
“我看他们都怕你呢,小伙子,你本事大,能把他们轰走,像他们这样式的人是不可能跟别的人挤挤的!就是些流氓混混,你问他们做什么?你怕他们来报复你啊?”怨妇追问说。
梁真看了看爷爷说:“拉帮结派,我看他们是哪个组织里的吧!穿着打扮与常人格格不入,怕是来者不善!”
“哎,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怨妇眯着眼问。
梁真咬了咬牙一时说不上来,但就是对妇人单看面相来判断人的方法不敢苟同。
怨妇撕扯着半边裙子的毛边,继续愤愤不平地说:“今儿个鸡毛菜都要十块钱一斤了,什么概念?”
边上另一个挎着蓝布袋子的妇人回应说:“现在口蹄疫大爆发,别说猪牛羊肉人们不敢吃,都看这季新鲜的叶子菜呢,没想到价格窜了一倍,你不知道,现在猪肉七块钱一斤都没人要,这绿叶子菜十块钱一斤人抢着买,什么世道啊!”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真像找到了组织一样打开了话匣子,随后两人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老姐姐,你多大啦?”人问怨妇。
怨妇说:“五十多啦,唉,每天都在吃药!啥也干不成了,医生说叫我不要干重活,我那口子能指他啥好?还不是靠我,我不做难道让他做?那还不等到头发白、牙齿缺?”
挎袋子妇女深表认同:“遇到好的人吧他伺候你,遇到不好的吧你伺候他,他还要打你骂你,人这辈子就全靠运气,运气好了就是光坐那儿人也把你当回事,运气不好你就算干到累死他还是觉得你不是。”
怨妇说:“那可不?我是遭了孽了,自认倒霉吧!每天都这样,你要今天这不紫,明天就那紫,反正都习惯了。”
另一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梁真忍不住插嘴问:“你不反抗吗?他打你,你打回去!”
两个妇人同时发出耐人寻味的一笑,怨妇说:“一个人总得忍着点,要是两个人都动手,那么这个家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拼命地隐忍着,看淡着,努力地干活,就是为了让我的精神逃脱他的控制,摆脱他的阴影。不痛快的活也是活啊!只要为了儿女们好!”
“那你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啊?”妇人问。
“我身体不好你知道吧!折腾不起了!唉,我老了,唉,我到站了,再见啊!”
怨妇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弯着腰走了,另一个妇人也相继赶到了前面。
梁真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不甘,自己也过得一团糟,没法儿对别人的生活品头论足,唯一自己心里清楚的是,动起来,别让心歇着,走着走着自己就有答案了。
公交车到了终点,梁真搀扶着爷爷下了来,还没摸到医院门儿呢,就被累似医托的两个老娘们儿盯上了。
“帅哥,帅哥,哎,到这里,看不好不收钱!”两人围堵着爷孙两,一个说要加微信扫码,一个说要给他们领路让跟着走。
两女人高跟鞋开裤衩,红唇一看不是正经人,梁真勾着头领着爷爷独自往前走,反遭了两女人的嘲讽,“你去看,你去吧!不经人劝呢,你有多少钱能让医院赚啊!我们家都开多少年了,不相信算了!”
两人扭扭头又去拦下一个客户,梁真心有余悸,边上一个喝黑饮料的小孩坐在石头上,见他们过来了饮料一放就开始大喊:“黄瓜十元一根,黄瓜十元一根,大哥哥,买黄瓜吗?”
梁真转过头问爷爷:“爷爷,你饿不饿?”
爷爷目光呆呆的,没有吭声,想着价钱有点贵,梁真也不愿意上这莽当,两人就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医院大厅,里面人来人往,梁真赶去窗口挂号,才被无情地告知:“您没有预约,今天已满。要么你换家医院,要么你预约再来!”
梁真的手机自从在河边丢了后,还没补办,就问:“你这能预约吗?”
人不耐烦地说:“手机上预约,你不懂就去问导医!”
梁真气冲冲地又拉着爷爷去了急诊科,急诊科的护士初诊后告诉梁真:“这不属于急诊的范畴,得去门诊!”
梁真吃了闭门羹,心里堵得慌,日头上来了,天气一热心头就更焦躁。临走的时候,梁真给爷爷买了一瓶白水,拧了给喝后,说:“咱回家!”
一路上不少人都冲爷孙俩看,有个勾肩搭背的男女还指着说:“怎么出门还带个枕头啊?”那女的一个勾肩带笑笑,“兴许是傻了吧!”说完两人笑得更大声了。
梁真大喝一声,“嘿!”
两人回了回头,梁真说:“你屎掉了!”
结果男女纷纷低下头往脚边看,女的穿了裙子脚尖晃了两圈,才知上当后,男的还想上前理论。
梁真亮起了豁牙,嘶一声,男的心慌脚就往后撤。女的说:“算了,算了!可能有狂犬病,小心咬你!”
梁真还想再吓唬一下,那两人却搂抱着往前跑了。
等再次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梁真才被一阵挫败感俘虏了。风景一路变化,从前觉得山高树茂,等真到了山顶又看到湖大地广,自己真的太渺小了,彷如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什么狐狗妖人都能朝他尿尿腿、喷一喷,他深感无奈。
可是无奈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对无赖,只能比无赖更赖才行!
回程的一路梁真都在想,课本里老教人,“与人为善,一路吉祥!”可是外面的人是善的吗?他们以欺凌弱小为乐,嘲笑比他们过得不幸的人,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还在这个世界上谈笑风生?他们既没有道德羞耻感,也没有同情心,就像是生活在这钢筋水泥的坟冢中的一具行尸走肉,他们没有感情,全是欲望,他们诠释着牲畜和人的区别,总得来说就是没有区别。包括大街上那些随地大小坐,随时衣不蔽体、搂搂抱抱的青年男女,行径莫不如狗。狗都知道遮羞,说他们是狗,还侮辱了狗!说话大声些就是有理吗?
对这些,一个正常人倒是自愧不如。果然是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啊,什么人都我行我素,要不说高墙之下、人人自危呢!情绪会传染,悲伤是,愤怒是,那么恐惧也是!为什么快乐不会呢?因为人,没有快乐,他们的快乐就是看到你的不快乐,所以他们快乐。但那不是真正的快乐。没有人真正见过快乐的样子,毕竟根本不存在。
“好了,煮饭去了!”梁真长嘘一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