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作者:卡机慢 更新时间:2026/4/20 10:10:45 字数:3472

中午,乌黑蔫湫的炒菠菜被端到了餐桌上来,由于酱油放得过多,菜品看上去就跟烧的炭一样,黑里透红。尽管烧的齁咸,梁真还是打来一碗米饭,摆在爷爷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爷,快吃些,菠菜冷了吃胃受凉呢!”

爷爷抱着枕头不撒手,杵在那跟雕塑一样,梁真抢也不敢抢,最后泄了气,只得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对他吼道:

“你吃也不吃?不吃我倒了?”

梁真知道自己这般发脾气没有半点作用,爷爷仍旧面无表情,担心他自己搞不来吃会饿死,梁真只得赶在学校午休结束前把这些都安排妥当,他看了看墙上的全息时钟,最后压住怒火蹲了下来,抄起筷子准备给爷爷喂饭。

他边喂边说:“爷,你知道五斗米道的天师为啥能活122岁吗?”

爷爷侧着头仿佛把他的问题听了进去,咿咿呀呀地拿手比划。早期时候,老家乡里的九龙山上也有三茅真君的道观,逢着丧葬、驱邪等急难之事,多半会请道长到家里来开坛做道场法事。

爷爷张了嘴,胡子拉碴地白着下巴颌,梁真看准就把筷子一挑塞了进去。

“你看天师都吃菠菜,你不吃?”

这道油闷菠菜,梁真炒出来的成色虽然不太好,但是在准备上非常用心。他先是每一棵的每一片叶子摘了下来,然后拿水泡了十五分钟,又将梗和叶子掐成两半,最后焯水、过凉水,再把里面的水挤干,最后大火煸出来的菠菜没有涩味,酱油放多了反而非常下饭,不一会儿爷爷就吃了一大碗。

梁真将枕头还给了他,起身自己去厨房随便扒拉了两口,就要出门。

待到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又转回来,叮嘱说:“爷爷,你不要乱跑啊?桌上有水,自己渴了倒。”

这时爷爷手使劲地往背上挠,梁真才又折回来给他抓了抓背,“唉,你几天没洗澡了?老人味都出来了!”

梁真掩了掩鼻子,想着他不洗澡也不是个事,毕竟这屋子里也不是只有他两个糙汉子,可是该怎么样才能让他去洗澡呢?他仰天叹息了声,最后才无奈地出了门。

到了学校,他一屁股刚坐下,郝成刚就逮着空过了来,悄咪咪地对他说:“你小子上次可出尽了风头啊!怎么样?心里可满足了吧?”

梁真摇了摇头,沉静地问:“你说的什么事?”

郝成刚大力拍了他的后背一下,捎着眼说:“少装蒜,听说你把公主都从王子的城堡里带走了,最后没发生点什么?”

郝成刚诡异地奸笑,梁真打算不去理他,就翻了翻课本。郝成刚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梁真越是拒绝,他越是往跟前凑,一副势在必得非得挑起两边战火的架势不可。

“我都帮你看着呢!这两天王京没找过她,倒是她去找了王京两次。王京都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估计又谈上新欢了!”

梁真瞅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郝成刚哈哈大笑,“大哥,你看不出来啊,人家富家子儿,人长得帅又不缺钱,谁会在一朵花上下功夫,没准儿人家拥有整个花园呢?”

“不至于吧?”梁真瞪大了双眼说。

郝成刚继续滔滔不绝说:“怎么不至于?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你把人带走了,好比婚礼抢亲,人怎么还能咽的下这口气!”

“那这是他俩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和王京再缠斗一番,嘿,我不上当!”梁真吐了吐舌头,朝郝成刚吐了个白眼。

郝成刚摆摆手,自讨没趣似的扭头走了。

自然,梁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想当然地以为事情以及过去了,并且他是属于见人有危险、挺身而出的那种,不存在说是那些刻意扫人面子、让人下不来台的浑球,心里正得意,同样缺勤几天后露面的王京此时吹着口哨从他的座位上经过,在梁真低头时就将嘴里的口香糖趁人不备黏在了他的头发上,他却无觉无察,前后左右的人都看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开腔,仿佛都跟梁真划清了界限。同样冷淡的还有皑萍,她甚至将座位调到了王京边上,俯首谄媚、矫揉造作,看他来了也不跟他说话,让梁真一时摸不着头脑。

最后他抽空去了皑萍那一趟,皑萍说:“梁真,我打算搬家了,毕竟在你那白吃白住的,也不大好意思。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梁真一时反复在脑海中思量着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王京却冷哼了声。

皑萍这才注意到梁真头上粘着的粉色口香糖,已经越粘越紧,似乎已经快风干了。

她站了起来,指了指说:“你的头!”

梁真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大惑不解地说:“啊?”

这时的王京翘着二郎腿却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随后抄着手从教室了走了出去。

皑萍试着拿卫生纸包着口香糖往下拽,结果是口香糖把卫生纸都粘牢在了一起,头上的脏东西也越来越显眼。

梁真只得到了男厕所,准备用水清洗清洗,没想到王京早就在这里等他。

“上次被你跑掉,你心里肯定很爽吧?”王京阴笑着。

梁真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头上浇水。

谁知王京趁着梁真不备,将后背漏给他的空当,就把全身的重量压了过去,拿手卡着梁真的后脖颈子,把头往水龙头下按。

梁真的耳朵、眼睛、嘴巴都不同程度地进了水,他想反抗,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冷不丁他感觉到一个庞然大物瞬间攫住了他般,让他不能动弹。

当他整张脸都被溺在水里差点背过了气时,他才用尽全身力气将头往后一磕,王京的鼻子受了力流出了鼻血。

皑萍这会过来,刚巧在视野盲区,没看到梁真,只问王京:“你怎么流鼻血了?”

不时她又急忙握着纸巾去给王京擦拭,王京这会却不反抗了,还很暧昧亲昵地揽着皑萍的肩膀说:“哈,你今天身上好香!”

梁真心里凉了半截,没有出声。在厕所门口说香,听得喉咙里只想作呕。

为了避免被老师撞见惹上乱子,同时也为了避免被同学嘲笑,梁真拿衣服将头擦了擦,他狠狠地撕扯着粘了口香糖的头发,却扯不下来,最终只得拿课桌下的裁纸刀将头发割了一圈,头皮些微地露了出来,像一个狗啃的小圆洞,梁真的自尊心感到遭到了莫大的羞辱,心里愤愤不平。

“你狂啊!这会儿怎么不狂了?”郝成刚从厕所隔间出来,门开后吱嘎一声,紧接着让梁真极不舒服地说。

梁真仍旧看着地面鼻腔里喷吐着怒气,可是理智告诉他要息事宁人,现在爷爷需要他,他不能再出任何地差错。

没过多久上课了,班主任进来宣告了一个众大事项:

“最近,有同学反应说咱们班里有个别同学家庭极为困难,我也找了几个同学了解了情况,大家也都证实了我前面说的那一点。”

此时班上交头接耳,都在小声地嘀咕着。梁真早上缺勤后对这些事毫不知情,只能耐心地听班主任继续讲下去。

“所以,我在这里表个态啊,咱们就先在班里募捐,然后扩展到全校,真正实现有难大家帮的助学理念,大家都同意吗?”

大家仍然在对谁需要募捐的事做大胆猜测,梁真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居然是平时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皑萍连同王京的背刺。

最后班主任一锤定音,“梁真同学,希望你再接再厉!”

梁真没想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既屈辱又难堪,而且班主任未经他的同意就宣布了这项决定,让他觉得大家似乎都在有意地看他笑话。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家里的事?”下课后梁真质问皑萍说。

皑萍当着王京的面辩解称,“我这是为了帮你啊!你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在乎这点虚荣做什么?如果不是我倒贴体己钱,你爷爷都得跟着你一起挨饿!”

周围的同学听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取笑声,“哦吼~”

梁真无力自处,最后只能咬咬牙离开了王京的辐射区。在这里,他第一次照见自己的丑陋与不堪,那是深深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和永远被人高一头的不甘。

不多时,郝成刚则围在皑萍和王京周围打趣说:“这年头谁要给我钱,就请收下我的膝盖。”

众人纷纷笑了笑,王京说:“你需要啊?那下次你再出个痛苦面具,大家就都把钱给你!”

出了教室,王京就来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他轻轻叩了叩门,在征得同意后进去说:“王老师,我不需要,我恳求你别搞什么募捐!我家的事我自己能行!”

王老师顿时就爆发了,顷刻大发雷霆,“你开什么玩笑啊,梁真?你以为我们在闹着玩呢?我知道你现在血气方刚好面子,可是咱也得考虑到实际情况吧!你爷爷年纪大了,需要医药费,你的家人呢?都不知道在哪。这样,你要是跟你家人联系上,我们就不捐了!谁还爱管你这点破事!不识抬举!”

说完班主任就抄了备课本出了办公室,往别的教室里走了。

梁真在办公室里愣了愣,实习李老师说:“你就真该申请那个助学补助的,我看名单上也没有你,你没写申请?我听说你妈妈不在了啊?大家都是为了帮你!”

梁真不愿再辩解,他刻苦又好强,心里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的时候,他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异样的眼神,以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举止,顿时灰了心,不自觉地就往楼底下跑去,在塑胶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家是什么样子了?”他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而谁会想成为全校茶余饭后的谈资呢?谁会想抛开自尊去接受别人的施舍呢?谁会想被所有人看不起然后低人一等呢?他想了很多。

学校半边的山被挖掘机豁开了一个大口,漏出黄泥色的新鲜泥土,梁真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好久,或许是他的心也像这山口一样,被无情地翻开了,连着他曾经的骄傲与不屑,都被碾成了脚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