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远山的黄昏愈渐老,水流漫漫清风常笑。
屋里生了霉虫,梁真将电饭煲搁在了最高的香椿树梢,里面装着米,皑萍搭了把梯子爬上去看,心烦意乱地折了枝子边刮锅沿边说:“,奇怪,怎么忽然间虫子到处都是!”
梁真和和尚走出房门,无数只蚊虫开始围着和尚上下盘飞,似乎要将他包裹了般围拢过来。但他却一点儿也不慌乱。
梁真在树下朝皑萍张望,随后面色凝重地走了过去,皑萍已经掀开了密闭的饭锅一角,兜好了衣服准备掏一把米。
梁真刚到树下,皑萍手一伸进去,结果就摸到一个滑唧唧、软趴趴的东西,吓得大叫一声,手臂往后一仰身子就跟着梯子一起往后倒,梁真使出全身力气才将梯子扶正。
皑萍吓得面色铁青,重新踩住梯子紧紧抱着树干,梁真看着她在上面久久不动于是急恼地问:“到底怎么了?”
皑萍窝火地把电饭锅攒劲一推,电饭锅落下来砸在一旁的树沟里哐当作响,瞬间摔成两半,一条溜黑的大肥虫突然向草丛里爬去,通体足有拳头那么大,眼睛似黄豆大小,细肢弱须数不胜数,浑身飘散着一股浊气。
梁真心里一惊,甚至还来不及松手,大虫就窜爬没了影。最后他只得耐心地扶住梯子等皑萍下来。顺着梯子往下爬的皑萍不禁抱怨道:“放那么高,还不是给虫吃了!”
自打和尚一来,大雨不断,所有的东西都泡了水,在水面起起浮浮地不成样子。
连日来的阴雨天同样滋长了许多的飞虫,梁真储备的粮食成了虫窝,最后只得将买的新米藏在电饭锅里,架在树顶上,可惜没想到也还是被虫给糟蹋了。
走到河滩边,梁真看着潮来潮涌的河面,面向正东方向,唱说:“覆水无收,草木请止。”
和尚转身回头看他,任虫蝇在耳畔飞舞,拨着念珠说:“人的念头为取舍之本,不念不得,多念多失,探其根源,故而在返本、在求真。”
梁真不解,勉强笑笑说:“万法皆空也常被利驱所扰,心虽止而外物不止。”
和尚猝然就地打坐道:“那就聚而化之。”
梁真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紧接着目瞪口呆,没想到和尚一静止不动虫蝇立刻也不沾其身了,纷纷投向河面飞去,他定睛看着,好像那些虫子都化作了蝴蝶一般纷飞不断,有的过了河向远山飞去,有的折了翼被拍打在河中,都投下着细密不断的金粉,染得河面波光粼粼。
随即和尚闭紧了双眼,沉思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行路如同登山,要一步一步走,随时观察脚下,但也不能不抬头看看,只有看准了前路的方向才能走得远,只有立足于脚下才能走得快。”
梁真信服地赞颂道:“大师睿智。”
一架飞机飞得很低,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随后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和尚依旧念坐不为所动,梁真飞跑着迎接,飞机在他的面前稳稳停住,尾巴点在河面上,像是一只随时会飞的蜻蜓。
舱门打开后,叶厘搀扶着爷爷走了下来,梁真惊喜过望,急忙迎上去说:“在哪找到的?”
叶厘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千鸟格的围巾,她不徐不慢地摘下后给爷爷的脑袋围了一圈,随后手撑着风的阻力说:“在花堡。”
爷爷一天比一天消瘦,沉默着几乎说不出话来,那次他抱着枕头走在院里,飓风一刮,那枕头便像打满了气般飞蹿着升上了天,爷爷不肯松手,便随之飘飘然飞过河面,越过山林,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落在了花堡,藏匿在一株盛放在敌国他境的巨型白术头蕋当中。最后由吾市的战争部出面,花堡才同意放人。
“能找回爷爷,慧远大师同样功不可没啊,要不是他算了一卦,卜称爷爷在花蕋,我们可能还在原地徘徊呢!”梁真对叶厘说。
和尚思光邈远地站了起来,言辞恳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
叶厘施了回礼,梁真搀扶着爷爷向前走,“恭喜你啊,恢复了编制,现在是战争部长的秘书了吧?”
“罗先生还是希望我能学以致用,当然我也想为我们的国家出一份力,当国家征召需要我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叶厘在梁真头上弹击了下回应道。
时下国防的压力越来越重,而狼王计划的破灭又给这一切罩上了阴影。
皑萍从后山新采了一篮子蘑菇,正在院中清洗,她先是将不认识的蘑菇分拣了出来,然后削掉泥根,将一些被蚁虫啃食的伞朵扔了后,还剩了一大桶。梁真回来时,她正蹲在一旁,将伞朵翻过来冲洗。支起的吊锅发出噗噗噗的响声,她将蘑菇投了进去,蘑菇浮着顶起锅盖,水扑扑地直往外冒。
“啊,皑萍,你在煮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香呢?”叶厘兴冲冲地走过来问她。
皑萍却没好气地回答,“等着吃就行了呗,多嘴。”
梁真将爷爷领会了屋内,和尚见二人苗头不对也急忙跟了进去。
“你怎么了皑萍?怎么我把爷爷找回来你不开心?”叶厘问。
“我开心?那你来煮!”说着皑萍扔掉了锅铲。
按原计划,她本应该是翻过山路去到向日葵公路与王京会和的,奈何爷爷没有找到时,梁真又将和尚带了回来,便一直鞍前马后地端茶倒水,心中尚有不快。现在爷爷找到了,她却失了约,神色凄怆地整个人萎蔫了一大半,但她不好说破,也不敢将心里话表达出来,就一直闷在心里。
不多会,房间里传出声音,梁真对和尚说:“大师,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吧!监寺伙同那来路不明的流浪汉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就不要再回去了。”
大师不语,只是摇摇头道:“怎敢如此叨扰呢?更何况贫僧一个人野游已习惯了,在哪里都一样,有没有遮雨片瓦、能不能吃上一口热汤饭菜之类的,已经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叶厘走进来,说:“大师这是把生死都看淡了啊?可是据我所知,现在文物寺监寺施远监守自盗,将寺里收藏的佛经孤本盗卖至境外,真是罪无可恕。”
爷爷已在床上睡下,梁真低声说:“监寺或许就是怕他的罪行败露,所以要杀人灭口?大师,你怎么看?”
慧远和尚从容不迫地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叶厘说:“他们贩卖我族瑰宝,更甚至于要将舍利献于当局奉做与花堡国求和的筹码,现在要取你性命,如何回头啊?”
大师说:“《大般涅槃经》里言:供养舍利即是佛宝,见佛即见法身,如论如何,舍利都该归位,可是施远为了得到当局的庇护而背信弃义,将我虔诚的信徒摧之殆尽,罪过啊罪过!”
梁真说:“大师跟我一样,也是有家无可回之处啊!”
刚巧皑萍将蘑菇汤盛了上来,给大师端了满满一碗道:“请喝吧!”
大师接过,梁真给叶厘盛了一碗,皑萍看见了怨悱道:“阴气重的人喝了我的蘑菇汤可是要拉肚子的啊!”
说着叶厘放下了碗,独自走到院中,盯着漫天的飞虫,自言自语道:“大道容易,小理难就啊!他人恩惠,孰真孰假?”
梁真追了出来,劝她说:“回去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叶厘说:“我岂是那小肚鸡肠之辈?只是片语不深却穿人肺腑,食不敢咽,又何苦为之?”
叶厘匆匆上了飞机,梁真看着飞机远去。天黑了,白天落下了帷幕。
当虫鸣声四起时,大师在院中敲起了木鱼,无数蠹虫都随之蛰伏,全退到了院子五米开外的地方。梁真感慨道:“德行为天啊!”
皑萍蹲在墙角,气得牙痒痒。横眉冷眼地看着他,“她好你便跟她去啊!”
皑萍陷入了深深的嫉妒当中,叶厘不仅人才标致,而且工作出色,走到哪都是一枝独秀。不像她,学业不顺、情场不顺,财缘也不顺,偏偏跟梁真绑在一起,没有出头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了,也被梁真给祸害没了。
“我怎么这么惨啊!”说着她苦笑着回了房间。
一间房两床铺,叶厘的东西纹丝未动,她的却像个猪窝,她将头埋进被窝里,“还要过多久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有房子寄人篱下的悲惨日子?”
不知不觉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掉在被褥上潮了一大片。
梁真进来看她,怕她落水后着了凉,又操劳着大伙的食物,于是拿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不其然,真的好烫。
他扶着皑萍躺下后,说:“我去给你买点药?”
皑萍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休息一会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把大师和爷爷看好,别再让他们出去了。”
梁真点了点头,使命感让他即刻变得兴奋、谨慎起来,他打来水将热毛巾往皑萍头上一敷,紧接着关上了门,匆匆赶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