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叶厘将高考笔记本给了皑萍,皑萍却没当回事。
叶厘睡觉有时磨牙、有时说梦话,嘴里要么咯噔咯噔地响、要么咿咿呀呀地叫,将易醒的她折磨得苦不堪言,而且叶厘也不爱打扫,随时床边就是些乱丢乱放的垃圾,她一看见她就烦。她一烦,就更想从这里搬走,但是她又无处可去。
她总是一忍再忍,想着她的一举一动,皑萍的头脑便愈加地滚烫发沉,她已经连续几天密切地盯着叶厘,最后终于不堪其扰,倒在了床上。
叶厘几乎白天的时候见不到人,神出鬼没,她的头皮接近左前额处有一条小缝,是意外被花盆砸伤后留下的伤疤。那道伤疤所在之处没了头发,看起来秃秃的,叶厘为了能遮住这道疤,总是把头发扎在那个地方,像是小孩的大髽髻。所以她总是穿着一件帽衫,套着帽子,把脑袋箍得紧紧的。
但就是这个打扮怪异的女青年,居然成了战争部长麾下一员猛将,上能开飞机,下能摸鱼艇,这令她怎么也没能想到,人和人之间显示出巨大的差距,更让她自觉技不如人,心里落差了一大截。
皑萍不想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跟皑萍说话,闹着闹着,两人就发展成了冷暴力,你不理我、我不理你,一旦一个人先开口,那就是要热脸贴冷屁股的程度,所以两人都非常克制,非常鄙视。
有一天,皑萍忘了带二楼的钥匙,进不了门。叶厘白天不在家,皑萍打电话给她,要她把钥匙送回来,被叶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当时她说:“你想我可能给你送回去吗?”
这声冷漠的言语把皑萍吓坏了,她忍不住再次确认了自己所拨打的电话号码,确信没有错后,心如刀绞,禁不住自我怀疑道:“是我太想当然了?”
电话那头的叶厘正神情紧张地准备战争部秘书候选人的面试。在一栋豪华雄伟壮阔天宇的建筑顶层,全景玻璃天窗的办公室里,甚至走廊上都挤满了前来竞争的求职者,他们衣衫革履、举止从容有度,讲起话来风度翩翩,叶厘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便匆匆挂了皑萍的电话。
她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甚至都没想过要解释一下原因,只是单纯草率地将精力集中在了面前的目标上,像给自己加了一个防护罩,上面写着:请勿打扰。
手机的震动声让她不安,同时也让前来求职的人面露难色,他们或愤怒、或无辜的表情凝视着她,让她觉得左右为难。最后草草地发泄了下内心的情绪,皑萍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自此,两人便不说话了,等到叶厘的工作稳定下俩,她想云淡风轻地将这件事揭过去、翻过篇的时候,皑萍不干了。
“当初我真傻,对她推心置腹的,一天天赞美她穿这件衣服好看、背那个包帅,结果把自己显得跟傻子一样,每天给她做饭、打水,有时连衣服也一起洗,可她呢?真有事的时候就是缩头乌龟,轮到她显排场的时候她就露头了,真是可恶!”皑萍躺在床上愤愤不平,心烧的快把脸熏熟了。
梁真拉了和尚上来看,和尚千推万辞,说里面是女子闺房,出家人不能进、不能进。梁真只得撂下和尚的胳膊肘,跟她说了一下皑萍的症状:
“脸烧的通红!精神恍惚,仿佛动弹不得。”
和尚说是急火攻心,就从怀里掏出一粒仙丹来,让梁真扶着皑萍吃下。
梁真略微迟疑,心里犹豫着:这仙丹从何而来?
和尚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就说:“僧人们有个头疼脑热都吃这个!”
梁真接过后,和尚匆匆下了楼,并且不辞而别,梁真追到露台看着他朝山边的道口上走去,也不再过多挽留。
最后他走到房间门口,捏在鼻子口闻了一下,“咦……这味道……”
他误以为仙丹其实是和尚身上的泥垢,这么个脏不拉几的东西味道实在太冲了,皑萍还没吃下去光闻着味道一下子清醒过来,大骂道:“你给我吃啥玩意儿?那么味儿!你给我出去!”
梁真卖力不讨好,也不忍被和尚发现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就从窗户顺手将仙丹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到处觅食的蚂蚁们发现了仙丹,就合力搬到洞里,没想到洞里顿时金光大射,吃了仙丹的蚂蚁个头都长到了蚂蚱那么大。
梁真傻了眼,后悔怫了意,猜测是不是皑萍吃了也能变成金刚芭比,而一旦投进此类的幻想中,他便难以自控地陷入了情欲里,整个胸腔都充满了如饥似渴的味道。
爷爷在睡觉,漫无目的的梁真进入到青春期的幻想里,他看着浮动在尘泥下的蚂蚁在交配,它们粘连在一起,无声无息。最后他羞耻地捂住了眼睛,往河边走去。
夜幕逐渐洒落下星星,可是他的眼睛将隐藏在黑暗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看得如此真切,如此情深意动。
皑萍独自在房间里休息,汗水蒸发带走了她体内的大部分能量,使得她显得软弱乏力、眩晕沉重。叶厘回来了,推开门才看到她瘫倒在床,身体往床下掉,便慌慌张张地扶正问:“皑萍你怎么了?啊?”
皑萍不说话,嘴唇惨白,手背全是乌黑的颜色,额头上的毛巾都跟开水蒸过一样烫手。
叶厘大发雷霆,出了门大喊:“梁真,梁真!人呢?”
声音将皑萍惊醒,她躺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胸腔一起一伏,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最后呕吐着趴在床边。
一股糟污腐臭的东西被吐了出来,褐色的反水,叶厘眉头鼻子都没皱一下,就慷慨大方地走过去拍了拍皑萍的背,不断地给她来回摩挲,又扶着她喝水,最后将一摊秽物打扫了、拖了地,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看着皑萍逐渐进入到昏昏沉沉叫不醒的状态,才回忆起,今天吃的蘑菇汤,大呼说:“遭了,是中毒了。”
可是到一楼一看,爷爷因为睡觉没吃晚饭已经歇息了,大师不在、梁真也不在。
心里痛苦难言,只得反身上了二楼将外套给皑萍穿戴好又背着下了楼。
皑萍还是吐,酸腐的臭水吐在叶厘的背上,黏答答地跟头发混合在一起。
叶厘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她的飞机停在了公司的楼顶,此刻她只能到公路边打车前去。为了不影响战争部内部集团的考核,她不得不放弃了拨打急救电话的机会,因为单位要求每个职员都必须在考核期内有保证不出任何事故,以此考察大家是否有足够的安全意识与自救的能力。
来到大公路上,叶厘一筹莫展,天色渐晚,乡下居然没有一辆到市里的车。
就在她背着皑萍向前走,想要碰碰运气的时候,皑萍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叶厘将皑萍倒放在了公交站台的躺椅上,找出音源一看,“京大人。”
“这个大人是王京?”顿时愤从心起。
她在接与不接之间来回抉择,电话响了两遍,最终她按了绿色键,没有说话。
电话一通,手机里传来了王京低沉的声音:“喂,我等你好久,你到底来不来?”
叶厘听后斩钉截铁地拔高音量说:“很抱歉,皑萍她中毒了,如果你在附近的话,能不能送她去医院?”
王京惊诧道:“中毒?她在哪里?你是谁?”
叶厘看了看四周,压抑着怒火说:“我是她的室友,我们在福福乡公交站台,这里种了好多的向日葵。”
王京回答说:“我就在附近,马上来。”
夜晚的乡间瘴气迷蒙,团雾像皮球一样在道路上滚了又滚,叶厘缩了缩脖子,又试了一下皑萍的额温,她的脸依旧很烫,整个人眼睛眯瞪着,嘴唇发紫,叶厘不时地观察她又盯着路口,一股愤怒要爆发出来随之又被刻意地摁了下去。
不多时一辆汽车裹挟着飓风亮着灯从远处急速驶来,她斜眼瞟了瞟侧躺在椅子上的皑萍,又是一阵冷笑。
车子停稳后,王京小跑过来紧张地问:“怎么会中毒呢?真中毒啦?!”
叶厘扶起皑萍,皑萍却直直歪倒着往下坠,不得已叶厘只得先蹲下来一只手拽着皑萍的胳膊将她往背上拉。
王京不假思索地抢着将皑萍公主抱抱了起来。
叶厘松了口气,站起身接着帮忙打开了车门,她看着西装革履的王京将皑萍放在了后座。
“麻烦你帮忙扶着她,我给她绑安全带。”王京说。
叶厘从另一边上了车,将皑萍扶坐了正,一双手冰冰凉凉的,王京扣上安全带的锁扣就道谢说:“麻烦你了!”
叶厘坐在后座,等着他开车去医院,王京却迟迟不动,手握着方向盘手指点个不停,好像在等待什么。
叶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板着面孔清冷的说:“走,一起。”
王京这才扭头点开了发动机,车子嘶鸣着冲了出去,空气被划破了,时间却永远无法将仇恨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