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日从不体恤任何人。连心理室那扇据说“隔热”的门，把手也烫得像刚从灶台上取下来的铁锅。张周之用两根手指捏着它，小心翼翼地压下去，尽量不让掌心触碰那片滚烫——然后，他听见了室内的声音。
“就是说啊，王嘉豪怎么能这样，没礼貌，而且很没有分寸，简直不可理喻。”
是沈欣怡。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周之僵在门口，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沈欣怡同学，你家长没有教过你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时应该小声点么……'
他有些无语地推开门，目光扫过室内。
林清悦坐在窗边，指尖还停留在书页上，显然刚才的吐槽她并未参与，只是默许了沈欣怡的情绪宣泄。沈欣怡本人则双手撑在桌沿，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看见张周之进来，她的表情也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
赵阳不在。那张离门最近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没有搭外套，桌面上干干净净。
张周之倒是觉得无所谓——或者说，他巴不得人越少越好。他径直走向自己墙角的“老巢”，准备回味一下昨晚阅读的章节。
然而，他的手指刚触到书脊，沈欣怡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张周之。”
他有些错愕，抬头看去。两名少女正齐齐地望着他。沈欣怡对他做出勾手的手势，那略显不怀好意的眼神，显然是想把这条“泥鳅”从他的老巢拽出来。而林清悦虽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但那道目光的威慑力，比沈欣怡的手势更让人无法拒绝。
'有点可怕是怎么回事……'
张周之在经历昨天的事情后，显然没有了往常“摆烂”的权利。那些可以用来搪塞的借口——“我没想法”、“你们决定就好”、“我去看书了”——此刻都像被那双清冷的眼睛提前堵在了喉咙里。
他平静地站起身，朝前挪动了几步，在离两人两个座位的距离处坐下，然后便摆出一副“你们接着聊，我听着”的表情。
当然，他愿意参与讨论，绝对是因为他想为心理社出一份力，绝不可能是有一双锋利的眼神在盯着他看的原因……
林清悦清了清嗓，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敲定某个议程：“关于之后心理社的活动方针，你有什么意见吗？”
张周之本想说“没有”。这两个字最安全，最省事，最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可是一想到昨天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他犹豫了。
心理社，应该做什么呢？
做心理治疗？怕是没有这个能力，毕竟他们并不是什么专业的心理医生。研究心理学？不太靠谱，在别人看来他们就像神棍一样吧。
他沉吟不语，目光无意识地在室内游移。窗台上的多肉映入视野，那些曾经萎蔫的叶片，此刻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饱满的绿意，边缘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欣怡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歪着头发出疑问：“张周之？张周之？你在想什么呢？”
张周之回过神，脑海里不知怎的，莫名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心理社的时候。
当初他只是想找一个稍微清静一点的好地方，问张雅要了这里的钥匙，一个人把积灰的角落打扫干净，便每天下午都窝在这里消磨时间，读那些与考试无关的课外书。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心理室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就很舒适，很安心，像一个……港湾一样，一个让人心灵得以安放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总是纠结目的呢？心理室从一开始就是个避难所啊。'
他想通了。
那一直拧着的眉心缓缓松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张周之你笑得有些恶心欸……”沈欣怡精准地泼来一盆冷水。
“呵呵……”张周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但很快恢复状态，“其实，我觉得不用纠结于心理社的目的，或者说不用想着非要做出什么成绩。心理社并不需要所谓的认同。”
林清悦听完，陷入短暂的思考。她目光落在那盆多肉上，睫毛微微垂着，像在咀嚼这番话的滋味。
“确实如此……”她缓缓开口，“我好像，有些迷失方向了。或者说……本末倒置？”
张周之点头，打了个响指表示同意，接着补充：“心理社并不需要学生，而是学生需要心理社。让有需要的人获得心理的安宁和幸福——这应该就是心理社要做的事吧。”
林清悦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讶异，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很新奇的角度。”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用对待传统社团的眼光来丈量心理社，确实不大妥当。”
“呃……怎么感觉我好像听不懂呢……”沈欣怡尬笑着插入话题，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可是总得做点什么吧，万一教导主任路过心理社的时候发现我们无所事事的，可能会废部欸……”
张周之摇了摇头：“光是想出来的方案和行动，在实行的时候恐怕并不能真正帮助到同学，甚至可能使其状态更加糟糕。就目前来说，我们只需要宣传心理社，等有需要的人到来，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也是哦……”沈欣怡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还是应当拟一个大纲，来系统地梳理我们社团的行动模式。”张周之补充道。
“不错。这一部分就交给我吧。”林清悦自然地接下这份工作，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已经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落下。
“那我呢？”沈欣怡小声嘀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张周之提出了想法，林清悦同学负责执行，我好像没有什么作用欸……”
她看向林清悦，发现对方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专注而认真。她又看向张周之，发现他已经站起身，准备坐回他那个墙角的“老巢”了。
她的表情有些许不甘，嘴唇微微嘟起，可也只是片刻。她重振了精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提高了音量：
“对了张周之，你应该知道下周就要开始运动会了吧。每个社团的成员都要去做帮忙志愿者的哦。”
张周之的脚步一顿。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椎底部缓缓攀升。
“我拒——”
“不行。”林清悦头都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声音却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退路。
张周之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组织第二轮反驳，林清悦又补了一刀：“对了，张雅老师还特地嘱咐我，要严格管住你。事假、病假什么的，皆不允许。”
她说着，抬手撩了一下垂落的发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让张周之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公报私仇”的恶趣味。
'张雅这是要干什么啊，我是罪犯吗？这种事情不应该交给学生会去做吗？学生会的人该不会只需要在背后坐享其成就行了吧。'
他的表情明显是被算计后的不爽，眉头拧成一个委屈的结，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这副滑稽的模样，成功地勾起了林清悦唇边一丝没能压住的笑意——她迅速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台上的多肉。
“哎呀张周之，我们的工作还是很轻松的啦。”沈欣怡连忙安慰，“我们现在属于是支援部的，到时候的工作也就只是接引受伤或者中暑的同学到休息处，很轻松的啦。”
“嗯……赵阳呢？”
张周之想起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如果是赵阳那样有责任心的人在场，想必自己只需要在后面摸摸鱼就行了吧。
“他们班的开幕式很需要他，所以他目前基本上课余时间都在排练。我们就批准他暂时不用来心理社了。”林清悦向他解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
张周之的内心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运动会的烈日下，像一根被晒化了的冰棍，手里还举着不知道谁塞过来的登记表，身边全是跑来跑去的学生会干部，而他的“战友”赵阳，此刻大概正在某个阴凉的室内，对着镜子练习他那标准的“举牌微笑”。
'张雅，你真行。'
他在心里给姐姐记上了一笔。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度，像是在嘲笑他无处可逃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