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晨光像一层薄蜜，薄薄地涂在小区的跑道上。
张周之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汗水沿着脊背滑落，T恤的后领早已洇湿了一大片，即使他如此努力地想用运动来放松神经，但在他的脑海里，这几日心理社里的对话依旧在耳边徘徊。
那种慢慢被什么东西拽进漩涡的感觉，不太好受。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张周之心中一紧，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他放慢脚步，最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写着：张雅。
‘应该是要帮她带什么东西回去吧。’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紧张。
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计划通”的雀跃：
“喂，老弟呀，要不要去水上乐园玩呀~”
“不去。”
“哎呀老弟，你知道的，天天应付领导和学生，真的超累的诶。”张雅的语调在电话那头拉得又长又软，“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稳重可靠的男生愿意陪我一起去，我会很高兴的~”
张周之听完，心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不爽。他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那你倒是去找一个男朋友啊！张雅！每天下班就知道宅在家里刷剧，现在跟我说要去水上乐园，怎么看都是有预谋一样啊…给我好好地去谈一场恋爱啊喂！可悲的成年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到张雅这些年单身着的原因。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吧。’
他盯着屏幕上“张雅”两个字，恍惚了几秒，终于认命般地开口：“多久出发。”
“吼吼，那你先回来。”张雅发出一声诡计得逞的笑。
张周之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叹了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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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欣怡。她双手撑着头，似乎已经等了有一阵子，百无聊赖地晃着脚。身旁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臃肿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进了半个衣柜。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周之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水瓶因手脱力而坠落，发出“啪嗒”的声音。
沈欣怡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丝心虚又讨好的笑。
“为什么你在这里？”张周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平静。
“有什么为什么的，欣怡有什么不能来的吗？”张雅适时地从卧室里闪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同样沉甸甸的背包。她看上去心情极好，眉梢都带着光，“你的东西已经给你装好了，快点出发吧。”
“你连我的泳衣都已经买好了？”张周之看着那个背包，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个准备速度，就好像，这一切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张雅没有回答，只是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意味太过复杂，让张周之脊背微微发凉。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垂下肩膀：“让我先简单冲洗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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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需要慰藉的生物。这是张周之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的话。除了生存和繁衍，人总得追求点什么，但也总归有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大概就是水上乐园永远人满为患的原因。
不过，对他而言，唯一能提供这种“休息”的场所，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卧室。
“赵阳同学来我倒是不太意外。为什么林清悦同学也在？”张周之的目光穿过赵阳，落在后方亭亭玉立的林清悦身上。她正侧对着人群，目光投向远处某片喧嚣的水花，神情疏离而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
听见声音，林清悦回过头来。午后的光线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抬手撩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秀发，动作自然而随意——但张周之注意到，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我认为惊讶的应该是我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张雅老师用的是什么样的方法，能把你给请出来。”
“好啦好啦，快去换衣服吧孩子们。”张雅拍了拍手，像一个领着幼儿园小朋友出游的老师。
众人对视一眼，便各自朝着更衣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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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潮湿空气的、特有的气味。张周之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服——倒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单纯地不想太早出去面对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叫“社交压力”。
他的装备倒很轻松：一条五分黑色短裤，加上一件蓝绿色的浪花衬衫。不过以他的个性，对这种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是本能地抗拒。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傻，松开两颗，最后索性就这样不伦不类地走了出去。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扫了一圈，看见不远处赵阳正独自坐在一张长椅上，上半身裸露着，露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下半身是一条很普通的黑色短裤。有几个路过的女生视线明显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拍。
张周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赵阳，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惜四周没有别的空椅子。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赵阳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显得太亲密也不至于太尴尬。
“张周之，没想到你身材还挺不错的嘛。”赵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男生之间才会有的认可，“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腹肌。不过，嗯…我认为你还是得增一下肌。”
张周之确实是那种看起来偏瘦的薄肌身材，穿上衣服显得单薄，脱了才发现线条其实还算紧致。当然，比不得赵阳那种在篮球场上磨出来的厚实感。
被当面讨论身材这种事，对他而言还是过于尴尬了。
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生硬地拧转话题：“你那边……现在很忙么？”
赵阳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嘴角又弯起那个惯常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拨开：“确实有点忙。不过今天周末，好不容易来一起玩一下，就别聊这些了吧。”
他在回避什么。
张周之隐约捕捉到了那丝一闪而过的异样，但没有追问，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伤口跑的人。
“哒哒哒当！你们俩聊什么呢？”
沈欣怡的声音像一颗突然炸开的水果糖，猝不及防地撞进耳膜。
张周之抬头，看见她正俏生生地站在面前，一件明亮的鹅黄色泳衣，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柑橘。她身后，林清悦安静地站着，穿着深色的连体泳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安静而纤秀的后颈。
两双眼睛先后扫过赵阳，又移到他身上——最后，默契地停在了他的腹部。
那道停留虽然只有一两秒，却灼热得让张周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冒犯欸……我承认我身材不如赵阳，但也不至于这样看吧……’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体，用一只手臂不太自然地挡在腰腹前，另一只手尴尬地挠了挠脸：“张雅呢？”
“不知道诶，好像已经在水上滑梯那边排队了。”沈欣怡收回目光，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一起出发吧。”赵阳站起身，朝前方的水世界扬了扬下巴。
张周之跟在最后面，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前走。四周是纷杂的人声、水花声、偶尔炸开的尖叫。阳光很烈，晒得他有些发晕。
今天的张周之依旧不喜欢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