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怪物。
嘶吼的怪物,咆哮的怪物。
通体石油的怪物,令人胆寒的怪物。
风声呼啸,灯色渐昏,雾气弥漫。
压抑,绝望,不死不休。
熟悉的感觉再次爬上了我的全身。
别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就会忘记你,深暗废墟的家伙。
虽然身形不同,武器也不是熟悉的黑枪,但威胁的脉动不会改变。
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说实话,我仍未想清楚当时那具怪物出现的缘由。
……
我拔出了背后的金枪。
正是这把枪,在我的眼前贯穿了洛雪的身躯。
也是这把枪,我用其击溃了这副残破之魂。
我到底是谁?
换一种说法。你又到底是谁?
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脚尖点地,一跃而起。
长枪闪着金光,猛地向怪物的身侧刺去。
叮!
上秒还在与洛雪拉扯的它,瞬间转过身来,将自己的剑架在了胸前。
枪与漆黑的刃再次相抵,火花飞溅。
巨大的推力从我的小臂上传来,整个人似乎都要被击飞出去。
那就如它的愿。
枪可不是什么死板的武器。
双手完全放松,背部向后仰去。顺着这股力量,我在空中调整着自己的身姿。
枪尖不再是发力点,而是支撑点。
就是现在。
砰。
我的左脚狠狠踩在了它的剑上。
蹬!
我整个人便如此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桌板上,控制不住地向后滚去。
但怪物也是如此。
失去平衡的它完全乱了节奏,在攻守交替的间隔里失去心神,就意味着失去主动权。
得益于它粘稠的身形,这具生物并没有如我一般倒地,而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小腿晃悠着,仿佛马上就要跪下去。
它也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破绽。
必须得赶紧爬起来。
神智比深暗废墟的那体高了不少,并非一位莽撞冲动的敌人。
不过,现在这个场面可不如当时啊。
倒地意味着在战斗中毫无防备。
可是有她在旁边就不一样了!
“雾凇束缚!”
冰晶的凝固声。
房间的温度陡然下降,地板上,冷气化作了无形的藤蔓,快速地向它涌去。
在接触到那液体的一刹那,冰宛如枷锁般扣住了怪物的脚踝,无数洁白的裂痕顺着它的双腿,环绕着向上攀延。
二打一,抱歉啦。
现在只要洛雪给这体来路不明的家伙致命一击就可以了。
以她的实力,这并非难事。
……
在我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她手持冰剑,快速地向我奔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战场转瞬变化,我一时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尽全力爬起。
冰晶没有炸裂,束缚没有变形。
可那体怪物的身躯已经消失不见。
它化作了液体,眨眼间便遁入了阴影。
暗属性魔法。
和佐藤的手法如出一辙。
心中的警报作响,我猛地抬起头。
天花板的阴影处,刮起了一阵漩涡。一个黑点吸收着周围的光亮,那身形逐渐明朗。
它没有从我的身边出现,而是选择了我的头顶。
洛雪惊愕地转过头。
“小心!”
她不顾一切地向我扑来,想要把尚未爬起的我推开。
保护我,却不考虑自己。
可这时间怎么够呢。
唰。
角落里,一道暗影腾空而起。
悄无声息,在我们二人的目光中,她反扣手中的短刃,猛地向那团蠕动的暗影砸去。
怪物偷袭的轨迹因此偏离。
哐当。
它重重坠落下去,于空中画过一条漆黑的弧线,摔在了那堆放在边角的椅堆之中。
“所以啊,你们也是一样。”
佐藤重新戴上了面罩,刘海轻轻摇摆。
似乎想要表现出一副自如的模样。
可她瞳孔的最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名为“胆怯”的光。
“不问别人的意见,就想把人罩在身后,来独享荣誉。”
“都没什么差别。”
“我还在这里,你们可不会得逞,真是抱歉。”
“哈……那就变成三打一了。”
我拉着洛雪的手,缓缓重新支起来身形。
“希望你足够厉害,佐藤。”
洛雪右手擦过剑刃,轻笑道。
怪物嘶吼着,暗紫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如火舌起舞。
那是一股无名的怨念,更是她自己的心魔。
“真是的。”
“麻烦的要命。”
佐藤的语气满不在意,可眼睛却锁定在怪物的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别拖我的后腿。”
“就这样,行动开始。”
……
致吾之姊妹。
佐藤。
近来可好?
罢了,还是不用这副口吻讲了。你看着麻烦,我写着也不舒服。
只不过敢我敢确定一点,当你找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再也看不见你了。
这种形式会不会过于老套?你会不会讲我是个笨冬瓜?
怎么骂随你,反正我听不见了,嘻嘻。
如燕。我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如燕如燕,那终究不能成为飞翔于天际的鸟儿,获得不了燕雀般的自由。
我的人生也就这么和九区绑定了。
不过这都是自我所愿,并无任何人强迫。我这个实力,也只有自己能强迫自己了吧。
想先和你讲几个点。
废墟入侵的威胁在我死后不会停止。它的蔓延会暂且停止,但绝对会再次归来。
我在第一次探索废墟时就被某种神秘的物质缠住了。
一区对他的命名,是神魂。
它像我们平常理解的以太,但形态完全不同。
很抱歉,直到跟随一区出发的前一天,我也没有搞清楚。但是塔计划的工作人员似乎对我这个说辞很好奇。
对了,写到这里,塔计划并不是什么好计划。
当名普通的冒险者都比吃这口官方饭来的舒坦,请不要怀疑你姐姐的判断。
牺牲率诡异的高,一去不复返是常态。
跟着他们前往复苏废墟之后,我也要正式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真是对不起。
要是我能把答案亲口告诉你就好了。
然后,照顾好爸妈。
在我离开之后,九区的最强者应该就是你了。你终于能成为大家的领袖了。
开心吗?我猜你不。你觉得这是我施舍给你的。
不对!绝对不是。这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其实本来就很厉害,没有你的努力与汗水,我就算再死个千八百遍,这个领袖的名号也到不了你的头上。
嗯,这算骂你,激励你,斥责你,怎么理解都好。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天行者。不要和一区那群家伙走的太近,无论是内阁还是其他的天行。他们可没你想的那么好,维持住人类和废墟平衡已经很不容易了。
别惦记我,你也不会惦记我。毕竟你最讨厌我啦,不是吗?
我还是太自私了。
黑市让他继续开着,主动给大家发点福利。城南的几户人家条件不大好,你记得多关照。
请记住,所有人都有用武之地。当下,你便是我们的食指了。
为我们指明前路吧!
最后的最后,我希望这封信你永远也看不见。我会亲自回来,站在你的面前,和你吹嘘自己在废墟里的冒险如何闪耀,狠狠地压你一头。
但愿如此?
只怕,我再也没有时间了。
多说无益,你不是个话唠。
就喜欢你这傲娇劲。
谢谢你,我最喜欢的妹妹。
——如燕,此致。
……
汹涌的波涛挟着漆黑的浪,猛地冲向踉跄的怪物。
佐藤的匕首就这么划破了空气,以太化形,锐利如剑。
那怪物破碎的口中喃喃,整个身体再次化作一摊黑水,遁入了阴影之中。
暗能量的冲击波狠狠地撞向了房间的墙壁,碎片飞溅。
“吼——!”
转眼间,洛雪脚底的黑影震颤起来。
那怪物瞬间从地面中跳了出来,反握着自己的长剑,朝洛雪的脖颈砍去。
她轻巧地挪移着脚步。
剑刃擦过她的发际。
转身,她再次抽出自己的长剑,回旋向下。
冰渍画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当!
剑刃与玻璃的交锋声。
怪物的身侧忽地凝聚出一块暗紫的六边形护盾,抵挡住了洛雪的这次刺击。
我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旧力略过,新力未生。
三根光枪在我的背后展开,照亮了半个房间。
“去!”
一声令下后,它们掉转枪尖,齐刷刷地飞向了怪物的心脏。
伴随着惊人的撕裂声,这具深黑的躯体被破开了一个大洞。滚烫的液体止不住的喷涌,宛如血液一般。
可这并没有影响这具怪物的意识,它很快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胸口的裂痕快速滋长着血肉,刹那间恢复得完好如初。
比深暗废墟那体难缠多了!
“光天行!掉转方向!”
哈?什么掉转方向,我怎么听不懂。
光枪在贯穿怪物的躯干之后,并没有停下飞行的脚步。佐藤似乎找准了这个时机,碎步上墙,一个反身,落到了我的光枪之上。
不是,这玩意真的能踩的上去?
没有给我震惊的时间,佐藤后脚一个用力,在空中挑起了枪尖。双脚腾移,竟真的改变了它飞行的路径。
怪物的反应慢了半拍,佐藤便从它的头顶飞过。炽热的光枪擦过它的头颅,混沌的液体如雾般蒸发。
痛苦地嘶嚎。即使它的身体仍在遵循着本能急速修复,可我明显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
“别再发呆!”
佐藤蹲在盘旋的光枪上,大声喝道。
“让我一直自主操控方向可不是什么聪明点子!”
不说我也知道!
我向后跃去,将自己的长枪果断地甩在地上。
双手空置,专注心神,面向前方。
“洛雪,拜托你了,别让它靠近我!”
她的目光与我交汇。
不必回答,我已明朗她的心意。
如此把握转向的任务,我还是第一次做。
你还真相信我啊,忍者小姐。
真不怕我给你甩飞到墙壁上!
叮!
佐藤的几枚苦无被长剑抵挡,掉落在地。
当!
洛雪控制步伐,利用着怪物的攻击欲望,缠绕住了它的身位。
唰!
找准时机,洛雪用剑柄猛击向怪物的脑门。它堪堪支撑住自己的身形,想要发动反击。洛雪却早就预判到了这一点,闪转腾挪,左手握住锋利的刃,做出半剑术的架势,猛地朝怪物的胸口刺击而去。
扑通。
在光枪的又一次转向后,佐藤以手为刃,硬生生折断了它。
原有的灯具因为激战已然破碎。
失去了最后一处稳定光源后,整个房间顿时昏暗下来。
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呼吸与心跳。
真是个大胆的决定。
在融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睹见了她的身形。
破碎成水,隐入黑暗,悄无声息。
光明果然不适合她。
这场暗与暗的对决,最终还是画上了句号。
“洛雪,靠到我身边。”
我轻言,在手中擦出了微弱的光。
淡蓝色的长发在我的身旁低垂。
她将剑插回了鞘内,平静地望着前方。
身前两尺处,少女跪坐在地。
她的双臂死死地勒住了怪物的脖子,衣服被烫破了洞,手上满是焦痕。
怨念的头颅还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深深地低垂了下去。
漆黑的残躯逐渐溶解,粘稠的液体嘀嗒落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不是没与这种怪物交战过。
它的周身滚烫的可怕,比火还要痛楚万分。
所以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怪物就这么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佐藤那勒紧的双臂,此时此刻,正环绕着虚无。
好像在抱着什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