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讴歌,异世之真理]
[人心之彷徨,传说之迷茫]
[看千言,过万语,锐其身,予其心]
走在幽长的走道之上,洛雪正观察着两侧的浮画。
工艺精巧,神韵灵动。连绵的金与铜勾勒出各式各样的图案,若隐若现。
它们似乎在讲述着什么故事,只可惜我一时半会儿看不懂。
“洛雪,刚刚的判断……”
“怎么了吗。”
我跟在她的身侧,略带好奇地开口。
“会不会有些太冒进了?”
她愣了一下,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你想啊,其实我和那个红宝石很像吧?她读取了我的思维,性格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万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云霏,而是那个没有灵魂的家伙呢,这也不是不可能吧……”
“请放心,并没有很像。”
“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我也得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代价,无怨无悔。”
她轻飘飘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点话语,最后却化作了不服气的哼哼。
搞什么!
经过这一番对话,我不仅毫无收获,反而只能埋头继续跟着她前进了。
“各位,停一下。”
芍药的声音从队伍的前方传来,她的白袍在神秘的灯火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们顺着她的指引向前看去,走廊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巨门赫然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它通体金黄,其上有许多浮雕环绕,层次分明。
而门板的最中心,某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图案就这么重新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当中。
锐利的宝剑贯穿天地。
流苏飞扬,星火燃源。
其周围,四个凹槽宛如行星般环绕其身。
三角,四方,五星,六芒。
“剑图腾……”
我喃喃开口。玛温向我介绍的图案。
她的研究成果为什么会映照在废墟内部?
“这玩意显然很奇怪吧……”
安苦思冥想,在芍药的周边踱步。
“玛温家的四色石,我没记错的话。”
“可是它们不是废墟外围的浮游炮吗?”
芍药缓步靠近了那扇大门,轻轻将手放在了图案之上。
大门并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沉默地回应着这位不速之客。
“玛温说过她曾经从废墟里逃生过,现在看来,完全是在欺骗我们啊。”
“欸,什么意思。”
我的脑回路还沉浸在刚刚的信之试炼中,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来。
“废墟的入口只有大空洞,我们也是从中坠入的。”
“可按照我们的经历,如燕和玛温是怎么通过四人才能完成的考验的呢?”
“或许废墟有其他形态,并不一定是每个人都要经历一遍那个可怕的试炼。”
我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芍药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就算这个按下不表。剑图腾的含义也远不止浮游炮这么单纯——至少面前的这扇大门就是反例。”
她再次端详起了巨门的构造,眉眼紧皱,若有所思。
“云霏,你能把刚才那块红宝石给我看下吗。”
“啊,来了。”
我小步向她奔去,把那块三角放在了她的手心中。
芍药举起宝石,两根手指简单比划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钥匙。”
“不出所料,另外三块宝石我们也要通过废墟的试炼,得到认可,才能打开这扇最终之门,离开此地。”
“嗯……好像游戏里的设计欸。”
安附和地跟着芍药点了点脑袋。
“只不过以前攻克废墟时,这种拿到钥匙,讨伐废墟的流程也并不罕见,只是没有复苏废墟这么复杂。”
“所以我们就真的这么相信废墟意志的所作所为?它真的不会引诱我们然后加害吗?”
对于没有那么多经验的我来讲,自己并不清楚这种废墟的根本目的。
“不大可能。”
与站在门前的我们三人相对的,洛雪从另一条长廊中走了出来。
“这种高智能的废墟意志不屑于和我们耍花招,这有悖它对于到访者的肯定。”
假芍药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后,主动碎裂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看来这也不无道理。
“所以顺着它的意愿,以它的方式击败它,就是我们的目标。”
讲罢,洛雪微微侧身,将身后长廊的景象完全让了出来。
三扇颜色各异的小门镶嵌于墙壁间,与之前我们离开时的那扇红门结构相差无几。
深蓝,翠绿,耀黄。
毫无区别。
我与芍药和安相互对视了几眼,便朝着洛雪的方向大步迈去。
无需多言。
拳头紧握,我悄悄为自己捏了把汗。
砰。
两尊石像将长剑落了下来,架在了门前。
蓝色的大门缓缓转动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先前房间的构造完全不同。
先行环视一周,数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包围了我们。
中心,短矮的残垣安然立于台阶之上,一本泛黄的古籍被架在了石壁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更远处,数个形态各异的雕像展现于我们眼前。
奔逃的女子。
臃肿的护卫。
无辜的小孩。
它们的神态惟妙惟肖,每一个动作都宛若带有生命。
这是何等的工艺。
来不及震惊,我们的目光便都被一尊最独特的雕像吸引了过去。
长发飞扬,剑指天涯。
威风凛凛,目光坚毅。
一位身着战裙的少女,正骄傲的站在舞台的焦点,披荆斩棘。
“芍药,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小声开口,一边跟随着大家往抬上走去。
芍药的眼睛一直锁定在雕像群中,面色略带疑惑。
“不,我完全没有印象。”
“认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对我而言也是不可能的事。”
当所有人踏上平台最高处的那一刻,房间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
洛雪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
呜啊,这是要干什么!
我揉着眼睛,向前重新投去目光。
那些活灵活现的雕像,开始自主移动了。
“当世人皆醉,清醒者便将化为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罪过。”
“他们攀附在万物的脊柱上,蚕食善良之人的心脏。”
“前行者坠入深渊,后退者独享其成。”
“此乃她眼中最不容得之刺。”
芍药堪堪稳住了自己的重心。
眼前的大部分石像开始向周围缓步离开,像是退场的演员一般。
她一把抓过了那本古籍,翻开了首页,跟随着雕像的节奏开始朗诵起来。
一个身材肥大,衣着华贵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踩着趴在地上的男孩的头颅。
即使没有颜色,我也能从他们二人的装扮中感受到天壤之别。
破碗摔落在地,变成残渣。可男人好似还不过瘾,他弯腰捡起了碎片,捧腹大笑着,又毫不留情地往男孩瘦弱的身躯上砸去。
洛雪没有出声,神色清冷平淡,静静观赏着这一出独特的舞台剧。
嚓。
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如此清脆。
分明是石像,可伴随着那沉闷的扑通,男人的胸膛被鲜血所浸染。
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少女长剑回鞘,伸出右手,想要拉起地上的男孩。
啪嗒。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
没有任何的迟疑,男孩踉跄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远方的巷子逃去。
少女叹了口气,双手叉腰,不知如何是好。
“这就是试炼?请我们看一出石像戏剧?这和之前也差太多了吧。”
安看上去相当迷惑。这种反差确实具有很大的冲击性,不由得想让多留几个心眼。
“小心为上,安。显然这场演出还没结束。”
洛雪重新看向芍药,她也点头回应了她的想法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即使做的再多,她也是万人唾弃的海贼。”
芍药的念词在房间里回荡。
男孩逐渐离场,其他的石像又跟着芍药的节奏,开始逐渐向少女身边围来。
头戴斗笠,身披轻纱。男女老少,皆是笑脸相迎。
少女不好意思的捂着脑袋,浅浅地微笑。
“没有你,我们的日子该如何过活?”
在欢庆之余,她好像记起了重要的事。
沙沙。
金钱如尘土般从少女的挎包中散落出来,落进了平民之手,飞回了百姓之家。
我蹙着眉头,暗自打量着这个故事。不知为何,我对她的结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义贼,此乃她的名号。”
少女的剑刃在空中自由地起舞,叮叮当当,宛若游龙。
身着华丽的人们四散奔逃,慌不择路。
“响当当!”
“骇得那王冠丢盔弃甲,呵得那金钱散回各家。”
她驻足于血泊之上,神情肃穆,眺望远方。
直到那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她团团包围。
“谁不怕她的剑刃无情?”
“谁不怕她的铁面无私。”
城墙上,她的画像与悬赏金随风飘落,无人理财。
城墙内,衣着体面的市民们高举着拳头,怒目狰狞。
“民心所向,千夫所指。”
“我们是正义之人。”
“她是社会的贼!”
芍药的声音渐弱,音调中闪过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
明镜高悬,铁片无情。
她朝我们下跪。
面容里,毫无惧色。
这是她应得的结局。
“于是少女走到了尽头。”
“接下来,她将迎接,属于她的[正义]结局。”
“诸位,请务必替天行道,斩落因果。”
芍药合上了书本,内容到这里似乎正好戛然而止了。
一束光凭空产生,照在了少女的周围,将她与黑暗隔绝。
直到我们居高临下地俯瞰时,才意识到自己在故事里的角色。
审判官。
意思是,我们来决定她的结局。
这便是试炼的内容。
相当的唯心啊。
“我来先给出自己的想法吧,如何?”
安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很快地接受了这场戏剧的设定。
“这个故事其实还是很好理解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劫富济贫,反遭欺压。”
“试炼的要求是做出最正义的决定。那不就是放过她吗……”
她迈着步子,想要朝台中央走去,却被洛雪一把拦了下来。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洛雪的目光凝重。
她的视线反复流转于少女和其他市民之间。石制的脸庞此时此刻也好像具有了活性一般,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我们给出回答。
“我们不清楚试炼的结果导向凭借的是什么。”
“不就是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吗?”
安歪了歪头,但片刻后也意识到了什么,咬起了牙。
“哦……对哦,究竟什么是最正确的呢?”
“正义这个词汇本来就很具有迷惑性。”
放下古籍的芍药慢步到了我们身旁。作为故事的念诵者,她应该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吧。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正义,客观上根本没有一个绝对的解释。”
“显然,从她本身来看,行侠仗义,救济贫民,自然是正义的一方。”
“可对于社会呢?她的确触犯了法律,无可反驳。她扰乱了社会原有的秩序,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
安出声打断了芍药的陈述。
“那些规则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不考虑民生的。这样的秩序能叫做秩序,能算作正义吗?”
“安。”
我听着她们三人的讨论,也缓缓开口。
“很多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
“听过凡是都具有两面性这句话吗?”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啦……”
红发的少女低下头,有些底气不足。
“那就好解释了。”
我比划着一条直线,认真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即使这个所谓的规矩看起来是腐败的,但它又是不是我们的一面之词呢。”
“我们只观赏了一个故事的片段,它的背后呢?”
“何况,我们不好判断这场审判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洛雪抵着下巴,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一个利大于弊的社会有可能是正义的基准吗。换而言之,弊大于利的准则就不能被算作正义吗?”
安的大脑有些宕机,她听着一连串的反问,右脚慢慢收了回来。
“是啊……那师傅,利又是什么,弊又是什么呢?”
不是。
这样对本质的探讨会无穷无尽的。
这完全是一个两难全的哲学问题。
我重新注视着少女的面庞。
思绪飞扬。
正义本身就是再主观不过的概念。
你也无法承认群体的所作所为就是正义的。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道德的一杆秤,可是当一个行为同时属于天平的两端,就在也无法用世俗的眼光去定义她了。
或生。
或死。
试炼看起来想要让我们二选一出最佳的选项,来证明我们的正义。
但意志自己很可能都无法假定答案是否偏颇。
她碎裂的眼眸与我对视。
其实,没那么麻烦。
我们只要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就好了。
“云霏,等下,可能有危险!”
洛雪想像拦住安一样拉住我,可还是收回了手。
她静静地凝望着我,我也微笑着回应她。
好,就让我来问问你。
以骑士之礼,我将长枪抵与地面,单膝跪地。
目光低垂。
她毫无惧色。
她的嘴角,依旧上扬。
……
这不就解决了。
我的眼里揣着自己的深意,直起了腰板。
那之后,我伸出了左手。
“我乃光之天行者云霏。”
“现在,宣布判决,替天行道。”
城墙下,交头接耳的石像闭起了嘴。
整个房间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鸦雀无声。
我清了清嗓子。
“罪人应当得到惩罚。”
“心底本善,却无法逃避。”
“我宣布以流放之罪,将你驱逐出境,永世不得回归城邦。致此。”
……
不远处的三人紧张地望着我。
而少女也渐渐站了起来。
“审判官重复了历史的决定。”
废墟意志的声音再次回响于广阔的空间中,沉重地荡漾。
“少女不屑于被宽恕。”
“少女愿其离开。”
“少女仍然爱着她的人民。”
“真是……两全之策。”
啪嗒。啪嗒。
石像应声碎裂,城墙轰然倒塌。少女的模样也在我眼前化作了湛蓝的粉末,肆意飘扬。
“留有退路,不成两面。”
“行己之愿,得其之果。”
“不偏不倚,却又私心。”
“此乃正义。”
“义之试炼,前路已辟,光芒万丈。”
“愿传说复苏。”
一片五角星的蓝宝石如雪花般在空中凝结,摇摇晃晃,最终落在了我的手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