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那个……”
平心而论,望着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我皱着眉头,目光紧锁在这巨大的轮盘之上。可就算耗费得时间再久,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脑袋有些混乱。不是迷糊,而是一种奇特的亢奋。
旁人不满地催促声此起彼伏,荷官反而承担起来了理中客的角色。她一边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一边将温暖的视线投予焦虑的我。
“这位小姐,您做好决定了吗?”
也没有办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咬住牙关,把筹码往前一推。
“26号……!”
“好——”
喜笑颜开,荷官小姐的眼里擦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没有给我任何后悔的机会,当机立断地宣布了押注环节的结束。
直到弹珠滚入凹槽,每一次碰撞与跳跃,都发出了如雷贯耳的响声,我才骤然惊醒。
等下!我什么时候把所有筹码都梭哈了?!
明明心中一直默念着洛雪的交代,明明清楚见好就收。
究竟怎么回事?
喉咙猛地缩紧,冷汗从我的额头上起此彼伏地钻出。
可是没有任何手段了。整个人趴到桌子上还不罢休,像是失了神一样,我只得拼命地瞪大双眼。
哐当。哐当。
一次,两次。
最后,一切都会回归寂静。
结果一目了然。
有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毫不掩饰。他们在赌场的生命线已经被拦腰截断。
而也有属于这次比赛的幸运儿。他们脸上绽放出那幸福的笑容,一瓣一瓣,分明可辨。
那么,我呢?
……
“26号,黑,双数。”
“1比35,恭喜您呢,爱丽丝小姐!”
她满面春风,迎着我缓步走来。
“只是可惜没有选择黑和双的小注,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啊,真可惜——”
语气妩媚,节奏顿挫。毫无避嫌之意,她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
“继续努力?”
“不了!”
拼尽全力地甩开了那副纤细的双手,胡乱地把筹码打车打成一团。没有规律,更来不及整理,把属于自己的部分一揽而下,我扯着慌乱的步子,喘着粗气,从人群逃之夭夭。
晕眩。
难以言喻的晕眩。
当身处休息室,扶着额头的我,尝试着理清逻辑向她们讲述这一切时,才发现了那个本该明朗的事实。
“爱丽丝,你居然还能赢这么多回来,真是不可思议。”
芍药裹紧了风衣,在吧台边蜷缩成一团。她的双手捧着一杯接来的热可可,而没有选择随处可见的酒精。
室温确实有些凉爽,但应该用不着这般保暖。
“十赌九输。我的筹码已经被收缴快一半了。”
“什么嘛……你怎么还剩这么多。”
见没人在意我们,安耷拉下了自己的脑袋,秀气的头发竟显得有些黯淡。
“我全都输光了,一点不剩。这个方法根本不能拿来赚钱吧?”
“我的问题。”
洛雪的脸上也罕见的露出一股难色。她背靠墙壁,指尖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反复揉搓着。
“看来布林的手法确实有些高明。不过这不是单单针对我们,而是所有前来,妄想一夜暴富的人们。”
做出错误的决定了呢,洛雪。
嘛,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珍稀画面的时候,节奏相当紧迫。
我找了个小桌板,谨慎地开始清点起自己所剩的筹码。
“话说回来,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这里空气的异样了吧。”
洛雪抬起头,视线向天花板看去。暖黄的吊灯没有回避,只是一味地撒下舒适而和蔼的光,可却莫名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温度很合适,但更重要的是……”
“氧气。”
即使变成侦探的打扮,芍药的手里依然捧着一本小巧的笔记。
她的目光沿着休息室绕了一圈,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换气系统做的很完善。基本原理虽然不是什么魔法,但不排除她动手脚的可能。”
“花生侦探,来谈谈你的见解吧,喔吼吼。”
安莫名其妙地突然又回归了贵族姿态,她摇起花扇,试图轻柔地遮住自己的面颊,衣袖上的珠宝也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对公众而言也并非秘密,赌场经常会使用高效的通风让室内保持高氧状态,让客人异常清醒——这只是一种手段。”
芍药毫不客气地回来了个白眼。
“就算是休息室的设计也有讲究,你们可以自己感受感受。”
在她的提醒下,我重新审视起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无论是明面上的装潢,亦或者是角落的绿萝和大理石砖,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金钱的独特气味。完美无瑕,连条裂缝都不允存在。
最大号的吧台被特意放在了显眼的位置,那些衣着华丽,满嘴都是象牙味的旅人,就这么用刚刚赚得的意外之财,在此肆意挥霍。
喧闹如浪,一潮接着一潮。室外机器的运转,与室内成功人士的吹嘘混作一团,描绘出那个美好且尽在咫尺的幻梦。
“该说聪明吗,还是狡猾呢……”
不禁打了个寒碜,我悄悄往洛雪的方向靠了过去。
“都不是。这就是商人之道罢了,小姐。”
洛雪摘下自己的帽子,翻来覆去,若有所思。
“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手段。其实所有人最开始,全都看见了布林赌团的第一招,也是最致命的一招。可包括我们在内,竟没有人反应过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却还是卡住了壳。
“什么意思,瑁。”
安的眼里透露出几许疑惑,扇子渐渐合了起来,搭在手心。
“西里小姐。如果你输得一无分文了,或者真的赚了很多,并且意识到了,接下来你的行动会是什么?”
“离开吧,就和爱丽丝刚才一样。”
安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口,可紧接着,她的表情也逐渐僵硬起来。
“离开?离开赌桌尚且可以做到。”
“可这不是一般的赌场啊。”
“我们现在,可正在万里高空呢。”
清点完毕自己的筹码后,我眯起了眼。
“虽说是比刚开始赚了不少,但这完全填不上大家输掉的窟窿。就算依赖极致的运气,整体来看还是亏的。”
看来必须要换个方法,否则这次计划就只能暂且搁置了。
时机往往转瞬即逝,把希望放在未知的明天从来不是个好主意。
“要不然,我找家里要点钱?”
安昂起头,一副自在把握的模样,全然忘记了自己不是真正的大小姐。
不过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们。芍药抬起头,看着有些呆愣的安,故加思索。
“或许可行。但不知为什么,巨龙号的以太网络无法连上外部,只能使用一些很基础的软件。”
她拿出手机,在我们面前晃了晃,似乎在佐证这段发言。
“我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往外界发出信号,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对。倒也不是不对。”
洛雪眉头一紧,轻声说道。
“为了利益最大化,必须要让输光的人也要有所谓“翻身”的机会,切断所有联络没意义吧。”
“那就是场内有能够代替这个功能的场所。”
芍药微微颔首,半肯定了洛雪的答复。她再次环顾四周,好像在思考什么线索。
“无论如何,都需要验资。”
“但入场时他们来者不拒,也未曾查明身份,究竟怎么判断对方有无能力偿还呢?”
……
在短暂的沉默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去寻找那推测中能让人“再战一回”的地方。
喧嚣从未停止,我在各种机械之中穿梭着。杂音磨耳,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它们便完全成了杂乱之符。
真乱啊,就和迷宫一样。我找寻了许久也未曾见到出路,只觉在原地转圈。
是啊,验资。
怎么在未知的情况下,抵押出最合理的珍宝呢。
首饰?财物?
不,要确保每个人都有,并且随时随地都能看见。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一个莫名的答案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啧!
我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更加用力地朝前迈开脚步。
如果我是对的话……这一切,就不止是个赌场了。
一场永不平等的交易。
天花板轻声摇晃。
巨龙的心脏,它正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