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三点时分,早稻田大学的学生们都进入了睡梦之中,就连那唯一亮灯到很晚的图书馆此刻也熄了灯。
须磨毅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半年来他失眠不是一次两次,更何况如此身处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他坐起身子,望着对面的女生宿舍,一直冷漠的脸稍稍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仿佛能想象到星野晓睡着时那副邋遢的样子,和白天的精致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起身去倒水,可门外却传来一丝动静。拥有超强战斗意识的他瞬间绷紧神经,他从书包里翻出日耀骑士的腰带,小心翼翼的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门外并没有人,只有一台ai智能扫地机器人在拖扫着地面。
ai机器人像是检索到了什么,机械般的转过身子,蓝色的水晶眼球盯着须磨毅。
须磨毅用手撑在门框上,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兴奋。过去他就是物理天才,一直想要在最新的ai领域有所研究,没想到早稻田大学有着现成的样本,真不愧是日本顶级的知名高校。
那个ai机器人抬起手臂,想他招了招手。须磨毅没有回应,只是在内心感叹科技进步之快。
如果木下叔叔还活着,该有多高兴,毕竟须磨毅这爱研究各式各样机器的兴趣就是传承至他的叔叔。
须磨毅陷入短暂的回忆,他的内心好久没有像这般的悸动,不知那是对于机器人的兴奋,还是对逝去叔叔的思念。
可接下来,那机器人停止了招手的动作,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垂下手臂,头像是触电般不停的左右摆动。
须磨毅察觉到异样,收敛住自己的情绪,警惕的看着眼前的机器人。
几秒后,那个机器人停下了动作,他的头低垂着,脖颈处因为刚才过度的运动泛起几缕白烟。
须磨毅疑惑的走上前去,没走几步,那机器人猛的抬起头,须磨毅赶紧后撤步,退至他认为的安全距离。
那个机器人的眼睛由之前的深蓝色变成血红色,血色的光芒从它的眼睛里射出,如同红外线一样打在须磨毅的身上。
须磨毅盯着身上不停移动的光点,没有动,他想看看这个机器人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那个机器人却并没有攻击他,他的机械嘴一张一合,口齿清晰的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想要见你叔叔吗?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它的机械嘴一张一合,不是那种生硬的、机械式的开合,是像人在说话时那样,嘴唇——如果那能叫嘴唇的话——会随着音节的变化而改变形状。它的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那种电子音,是很接近人声的、像被压在水底下的那种闷闷的、带着回响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出了木下知事的名字。须磨毅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颤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是谁?”他问。
机器人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它的头又歪向另一侧,脖颈处的白烟更浓了,走廊里的烟雾报警器没有响,大概是坏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见他吗?”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哄小孩,像哄病人,像哄那些快要死了的人。
须磨毅搞不清楚状况,但直觉的本能告诉他跟着对方走凶多吉少,可他还是压抑不住心中那为数不多的对叔叔的思念。
机器人像是看出了须磨毅的心思,转过身大步离去,须磨毅犹豫片刻,收起腰带,跟了上去。
机器人带着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来到校园最深处的那栋老楼前。楼很旧,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黑着,没有灯。机器人停在门前,拿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里,转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它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须磨毅跟着它走进去,穿过昏暗的门厅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机器人停下脚步,它侧过头看向须磨毅,须磨毅第一次感受到那本该没有任何表情的机械脸像是在对他笑,而且那种笑容绝非善意。
“他在里面等你。”机器人再次发出那似人非人的声音。
“你先进去。”须磨毅不敢走在它的前面,防止它随时偷袭。
机器人也不强求,轻轻转动门把手,门被打开,机器人走了进去,须磨毅紧随其后。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一堆摊开的文件夹上。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须磨毅虽然没有看到他的正脸,但这背影太熟悉了,宽厚的肩膀,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这是他的叔叔木下知事。
须磨毅松开握紧的拳头,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想喊出那个称呼,那那几个字就是卡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椅子转过来,正是木下知事的脸,须磨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缓步向前,想要更加看清那张脸确认是不是他的叔叔,他不断的打量着对方,确信那就是木下知事无疑。
木下知事看着须磨毅,露出和蔼的笑容,那种笑容,和小时候他抱他的笑容一模一样,那一瞬间,须磨毅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感情像是一道即将泄洪的大坝,随时喷涌而出。他的眼角,挂着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泪光。
“毅,好久不见!”熟悉的声音传来,如同雷击一样贯穿着须磨毅的耳膜。
“真。。。真的是您?您没死?”须磨毅不断的确认着,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但又怕这真的是梦。
木下知事站起身子,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的月光,他摊开双手,笑道:“毅,快过来,让叔叔好好抱抱你!”
须磨毅的理智告诉他在不确定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贸然向前极度危险,可他的脚就是不听使唤的向前迈去,木下知事一直维持着那个笑容,看着须磨毅不断的靠近。
须磨毅扑进木下知事的怀里,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是将额头抵在木下知事的胸膛处,以此来表达对木下知事的思念。木下宠溺的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头。
,须磨毅扑进那个怀抱里。没有心跳。他的额头贴着那件深色外套的胸口,隔着布料,隔着那层伪装成皮肤的硅胶,他能感觉到——里面不是心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很轻,很稳,像钟表。
他没有推开。
他在那个没有心跳的怀抱里多待了三秒,木下知事也伸出手抚摸他的头。三秒里,他想起小时候木下把他举过头顶,想起木下教他拧螺丝时说的“左手拿稳,右手用力”,想起木下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说“毅,别去新希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推开。退了两步,腰带已经扣在腰间。
之前引他过来的那个机器人原本一直在他俩身旁站着没有任何动作,在看到须磨毅突然的举动后,它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须磨毅的身上,那幽蓝色的水晶眼又开始转变为血红色。
木下知事看到须磨毅的举动,感到不解,他收起笑容问道:“怎么了毅,叔叔的怀里不舒服吗?”说到这里,木下知事的眼神一黯,“还是说你嫌弃叔叔了?”
须磨毅没有多余的废话,从腰带扣置腰间,做好了战斗准备。木下知事盯着那条腰带,又挂上那副虚假的笑容。“怎么了毅,叔叔送给你的腰带还喜欢吗?”
“你不是我叔叔。”须磨毅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惊雷打在这昏暗的房间里,让原本重逢的祥和氛围陷入一片死寂。木下知事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我没有感受到你的心跳,你的心脏那里,像是一台加工精密的仪器,我本不想相信,或者说我不愿相信。但他你的手抚摸我头的那一刻起,我不得不确信了,你的手根本没有任何的温度,那不是人类的手。”须磨毅一边说着一边握紧腰带,眼中的泪光消散,转变为怒火。“你为什么要假扮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木下知事见被拆穿,索性卸下伪装,他低着头,发出骇人的笑声,这种声音,和旁边那个机器人一模一样,有一种刻意模仿人类的感觉。
“你很聪明,测试你是正确的选择,不过这样的结果,想必主人会很不满意。”
“主人?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木下知事没有回答,他那深邃的眼眶里也逐渐浮现出血红色,须磨毅猜出了个大概。
“你这家伙,也是ai机器人,对吗?”
木下知事机械的扭动着脖子,看向站在一旁的机器人,那台ai机器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它的手腕处突然弹射出两把白色激光剑,向须磨毅冲过来。
须磨毅迅速将腰带扣置腰间,大喊“henshin”,雪白色的光芒炸开,时隔半年,须磨毅再一次变身为日耀骑士。
他手持双刃,接住了对方的攻势。日耀骑士的双刃架住那两道激光剑的瞬间,火星从刀刃相接处炸开,溅在黑暗里,像一簇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机器人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不是那种肌肉膨胀的力量,是机械的、精准的、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的那种力量。它的手臂没有抖,刀刃没有偏,连姿势都没有变,就那么压着他,一点一点往下压。
须磨毅的膝盖弯了。地板砖裂了,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外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一条条正在生长的河流。他咬着牙,银白色的光从铠甲的缝隙里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是很亮的、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的光。那些光从刀柄涌上刀刃,从刀刃涌上激光剑,从激光剑涌上机器人的手臂。机器人的手臂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的那种融化,是被光溶解的,像冰放进热水里,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机器人没有叫,没有退,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变短,看着那些融化的金属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它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这台机器,像这栋老楼,像它这些年把自己活成的样子。
须磨毅操控着双刃往前一推,机器人的两条手臂齐刷刷的断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手指还在动。机器人低下头,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电路,它的嘴张开,像是短路一样,想说什么却就是说不出来。日耀骑士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将双刃合拢为绝影刀,刀刃划破它上半身的每一处零件,须磨毅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机器人被砍的火光四射,零件处的火花滋滋的往外冒,最终那台机器人跪倒在地,眼中的光芒褪去,只留下两颗黑豆般大小的水晶眼。
“就这点实力吗?”日耀骑士拆开双刃,扭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木下知事,他又一次挂上了那让须磨毅看了就作呕的笑容。他快步向前,想要给这个假冒他叔叔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可他的铠甲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周身的光芒渐渐褪去,自动解除了变身。
“怎么回事?”须磨毅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的日耀骑士需要使用者心如止水你难道忘记了吗?”木下知事缓缓开口说道,这句话点醒了须磨毅,刚才的战斗,自己又一次被愤怒所支配,这是他这半年来一直想要舍弃掉的无谓的情绪,可这些东西就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内心,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加因素,就能重新点燃火苗。
“对你的测试结束了,老实说这样的结果,主人会很不满意,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你少对我说教,你假扮我叔叔,我要把你碎尸万端。”说完须磨毅冲上去揪住木下知事的衣领,看着他挂在脸上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听着他从嘴里传出的和叔叔一模一样的声音,他握紧双拳,想要砸烂这张面具,揪出底下的真容。
木下知事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凝视着须磨毅的眼神,那是他这半年里,第一次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木下知事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的那种融化,而是如同蜡烛一般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的下淌。那些融化的液体流在地上,流到须磨毅的脚边,流到那台断臂机器人的残骸上,凝固了,变成一摊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东西。椅子空了,那件深色的外套从须磨毅的手中滑落,落在椅背上,领口处还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须磨毅站了很久,望着那件空荡荡的衣服,他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情绪,随后转身,眼神恢复一如既往的冰冷,走到那台断臂机器人的身旁,仔细的端详着他已经宕机的头部,他伸出手,从他的头部拽下来,牵引着的电线纷纷断裂,滋出几阵火光。
须磨毅抱着他的头,仔细端详,最终在的后脑勺内测,看到一个logo,是索林克公司的标志,过去这些公司都是处在天堂公司统治下的,如今天堂公司倒塌,他们也终于获得独立。须磨毅之前就有听说,索林克公司在研发ai机器人,今日一见,果然验证。
只是他们万万不该触碰到须磨毅的逆鳞,开这样的玩笑。
须磨毅站起身子,抱着那颗机器人头颅走回宿舍,时针已经指向凌晨四点,须磨毅将头颅放到桌子上,自己则是坐在床上,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微微躬背,目光直视着那颗头颅。
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拿出手机,翻找出神山铭的电话,这半年来,他很少主动联系过别人,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有必要,但这一次,他还是决定将这一情况告知神山铭。
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那头的神山铭已经来到警局门前,口袋中的电话铃声响起,神山铭举起手机发现是须磨毅的来电,很是惊讶,一是惊讶于凌晨四点须磨毅还没睡,二是惊讶于毅今天居然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神山铭按下接听键,有些关切的问道:“毅,怎么了,是在新学校睡不着吗?”神山铭还以为须磨毅只是失眠。
“铭,我这边出了些情况。”须磨毅抬头看向那颗头颅,“有些人假扮成了我的叔叔,还袭击了我!”
“你叔叔,是木下知事吗?”神山铭问道。
须磨毅点了点头,“那些家伙冒充他的身份,把我诱骗到老教学楼,对我发动袭击。”
神山铭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你没事吧,是编码者干的吗?”
“不是,是ai机器人!”
“ai机器人?”
“我打败了那家伙,取下了他的头颅,明天我会借用学校的实验室拆解他的零件进行研究。。。”说到这里,须磨毅顿了顿。
神山铭像是听出对方的犹豫,问道:“你怎么了毅?”
须磨毅嘴唇微抿,随后说道:“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来和我一起研究?”
神山铭有些不敢相信,这半年来须磨毅一直都板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更别提求人了。不过如今须磨毅能把这话说出口,神山铭的心里还是很开心的,至少证明,在毅的心中,还是把他当做伙伴来看待。
只是神山铭现在手头也有要紧事情要处理,只能拒绝。
“毅,抱歉,我现在手头也遇见了麻烦事,近期出现的儿童拐卖事件,高度怀疑是编码者所为,我怀疑是天堂公司的残存势力在暗处蠢蠢欲动。你保护好自身的安全,也替我照顾好星野晓,等我忙完这边,就回来帮你!”
须磨毅抚摸着那颗头颅,思绪片刻后,回应道:“那好吧,你尽快。”说完,须磨毅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那点光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很久,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开口说了“能不能来”——这半年里,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
神山铭握紧手机,这一个晚上就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看来他所期待的平平淡淡的大学生活并不会到来,属于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