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情感冲击让莉亚大脑还有些恍惚，她猛的将手松开，难以置信地看着莉朵丽丝。
在对方的同意下，她用记忆通感与莉朵丽丝分享了记忆，与凯拉一起亲眼见证了那一夜。
她全都看见了。
莉亚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还是放下了。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但是我想说，他们的努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莉朵丽丝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但她的眼神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悲伤，那种悲伤不是眼泪能冲刷掉的，莉亚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否安慰她。
她甚至不确定这世上是否有什么话能安慰这样一个女孩。
与此同时，莉亚注意到了一旁的凯拉。
从最初在公会大厅见到那些头颅的时候，凯拉的状态就不太对。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在凯拉身上是很少见的。
她经历过太多，即便是面临绝境，她依然能保持冷静，做出最理性的判断，只有在面对腐浊魔女时曾流露出怯懦。
可此刻，她的冷静正在碎裂。
“那个山洞……”
凯拉开口了。
莉朵丽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个山洞，在哪里？”
凯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莉亚从未听过近乎失控的急促。
“疼！”
她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抓住莉朵丽丝的肩膀，十指深深嵌入。
“在哪里？！告诉我！那个山洞到底在什么地方！”
莉朵丽丝被吓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发女人。那双眼里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凯拉！”
莉亚冲上前，双手按住凯拉的手臂，用力将她和莉朵丽丝分开。
凯拉的手松开了，但她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莉朵丽丝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还在发抖。
“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我……失态了。”
“凯拉。”莉亚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还在颤抖的手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凯拉沉默了一下，但看到莉亚认真的眼神，她还是说了。
“如果真是那家伙……”
她的声音很轻，但牙关却强硬的咬合在一起。
“我必须杀了它。”
看到她的神情，莉亚明白了。
她一直知道凯拉曾经失去过同伴，知道那是一段她不愿提起的过往。所以她也一直尊重凯拉的沉默，从未主动询问过细节。
有些伤口，不是靠追问就能愈合的。
但现在，她看到了凯拉翻涌的情绪。
“是它吗？”莉亚轻声问，“杀害你过去同伴的……和让莉朵丽丝沦落如此境地的是同一个怪物？”
凯拉点了点头。
莉亚突然后悔了，她不该使用记忆通感的。
她也看见了凯拉咬紧的牙关，看见了她无法完全压制的颤抖，那是被触碰到最深最疼的记忆时才会有的反应。
自己想了解到真相，却无意中让凯拉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相似的噩梦。
这也是她想阻止魔女的原因，为了防止同样的惨剧发生在自己和他人身上。
“对不起。”莉亚低声说，握紧了凯拉的手指，“我不该……”
“不，莉亚，我并没有那么脆弱。”凯拉打断了她，“相反，我很感谢你。”
凯拉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我找了那家伙，很久……很久……如今终于再有机会了——”
“能够向它举起锋刃。”
一个怯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也……想杀了那个怪物。”
莉亚转过头，莉朵丽丝主动靠了过来，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水渍，可她没有再哭。
“她说的没错……她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
“必须，让那个怪物为他们的死陪葬才行。”
但紧接着，她低下头，蓝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是……我太弱小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我……”
然后，她抬起头，朝莉亚走近一步。
“你们是冒险者，对吧？”
“不论是组队也好，还是接受我的委托也好……”
她伸出手，握住莉亚的手，她的握力很大，大到莉亚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疼。
“我恳求你们，一定要杀了那家伙！”
沉默。
墓园里的微风掠过，莉亚低下头，看着莉朵丽丝握着自己的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莉亚轻声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莉朵丽丝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为防止她误会，莉亚接着说道。
“我们对那个怪物了解太少了。”
“即便用你的视角亲历了一遍那个场景，我们甚至没能看清它的完整样貌。它的能力，弱点，行动规律我们一概不知。”
“如果贸然出手，很可能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莉朵丽丝一时哑口无言，因为她知道莉亚是对的，她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
“莉亚说得对。”
凯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莉朵丽丝本以为她会支持自己，但她却冷静的说。
“我理解你想复仇的心情，我也想，远比你更想。”
“但比起逝者，守护身旁的人更重要。”
莉朵丽丝瞳孔颤抖着，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是我太无理取闹了。”
“也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却要求你们去做这种可能会拼上性命的事。”
“谢谢你们为我的同伴们安葬。”
她说完后转过身，像力气被抽干一般失魂落魄的朝墓园的出口走去。
“莉朵丽丝。”
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
莉亚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的命，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雷文的，是诺罗的，是赫米的……是他们一起换来的。”
“正因为你的命来之不易，才更应该珍惜。”
“我也一样。”
“如果雷文还活着，他会希望你怎么做？”
莉朵丽丝缓缓转过身，她看着莉亚，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你是鉴定师，对吧？”莉亚的声音轻快了一些，“那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莉朵丽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莉亚拖着下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那个巨狼身上，不清楚成分的某种物质，我们曾见过。”
“还记得吗？凯拉？地精洞穴里的那个巨人，它的身上也有类似的如同黑泥的物质，正常的话不可能长到那个大小吧？。”
“魔女的遗迹遍布各地，那个地精洞大概率也是其中之一，奥菲娜将其描述为绝望魔女会从中苏醒的深巢。”
“而在霍布村的深坑中，腐败聚合物的构成也是相同的黑泥，它是腐浊魔女的眷属。”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在想……这一次，那个怪物可能也和魔女有关。”
凯拉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她说，“那次事件后，我曾在工会的记录中调查过这个怪物的行动轨迹，它曾多次出没在魔女遗迹之中。”
“于是我曾向艾文请教过，但历史上没有相关的记录，后续我曾多次调查也没有找到更多线索。”
她看了莉朵丽丝一眼。
“但你不一样，你是鉴定师。那一夜，你一定通过你的天赋看到了什么。”
莉朵丽丝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努力回想，那些被她恐惧淹没的信息，此刻在她的记忆中慢慢浮现，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出来，然后念诵而出。
「漫步的无名追寻者。
自混沌深渊，魔女们的坟冢，攀回人世的唯一幸存者，她痴狂的追寻着血戾的魔女。
她在遗迹间永不停歇地游荡，撕裂一切可能阻碍带她归来的生灵。
最终，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究竟是执念驱使着她前行，还是她已成空壳，是那执念本身在行走。」
莉亚倒吸了一口凉气，信息量太大了，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散落的线索拼合。
“原初魔女的眷属。”
她脱口而出，和融合魔女伊札达姆一样，那个怪物恐怕也是在魔女化之后形成的，并且从记忆中看它的战斗过程，本源魔法或许与阴影有关。
但那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个名字——
血戾的魔女。
“血戾魔女……”凯拉的声音低沉，“艾文曾经和我提起过。”
“历史上记载的，引发雨夜战争的四大魔女之一。”
“她的本源魔法掌管着鲜血、杀戮，以及一切负面情绪的权柄。她所抵达之处，战争将席卷一切，尸横遍野。”
她的语气越来越凝重。
“她很有可能是四大魔女中最强的存在。据说只要战斗的时间越长，杀死的生命越多，她就会越强大。”
“传闻雨夜战争中，魔兽一同袭击王国，就是她的力量导致的，她驱使了那些魔兽，将整个克林德尔拖入血与火的地狱。”
“当年的逐夜者……是怎么击败这种存在的？”莉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凯拉，又像是在问自己。
凯拉摇了摇头。
莉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挂坠，一个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奥菲娜告诉自己诺恩维希尔将是下一位魔女复苏的地点，如果魔女会在维拉玛尔有所行动——
那么，很可能就是这一位。
血戾魔女。
因为她的眷属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莉亚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维拉玛尔的码头，船帆如林，人来人往。这座繁华的水上都市，此刻在她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让这个存在重现于世——
一瞬间维拉玛尔的运河被鲜血染红，那些橙瓦白墙的建筑会在火焰中坍塌，那些在街头嬉闹的孩童，那些在码头劳作的工人，那些在酒馆畅饮的冒险者。
所有人都会死。
不止维拉玛尔，整个克林德尔，都将再次陷入血与火的深渊。
莉亚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觉，她声音异常坚定。
“我们必须阻止她们。”
凯拉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莉朵丽丝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她不太明白魔女相关的话题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能听懂情况的紧急。
“莉亚小姐，凯拉小姐。”她终于重新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怯懦，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如果你们是要去阻止那个什么魔女，那么她的眷属，也就是那个怪物，也一定也会出现对吧？”
“到那时候，我也想……帮忙。”
“凯拉小姐说的没错，比起逝去，更优先的应该是还活着的人。”
“我的家人还活在诺恩维希尔，那才是我当下更应该关注的事。”
“所以……所以……”
她的目光在莉亚和凯拉之间来回移动。
莉亚看着她拘谨的样子，然后释然的笑了。
“那就一起吧。”
莉朵丽丝愣住了。
“你……你愿意让我加入？”
“不是加入。”莉亚摇了摇头，“是成为同伴。”
她伸出手。
“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想进入诺恩维希尔。”
“就如你所想的那样，如果那位魔女有归来的可能，到那时候，她的眷属势必会出现。”
“你和她，都有复仇的机会。”
莉朵丽丝终于有勇气直视了莉亚绯红的眼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她的内心不自觉的也感受到了鼓舞。
然后，她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
“对了。”莉亚想起了一件事，“你说你一直在找寻进入诺恩维希尔的方法……是拍卖会上的那件遗物，对吧？”
莉朵丽丝点了点头。
“我不确定它能不能行，如果查阅到的典籍上记载的内容无误，那么那件遗物应当拥有破除学院屏障的力量。”
“只要我能用鉴定恢复它……”
莉亚明白了，她接着询问。
“拍卖会在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莉亚看向一旁的凯拉，对方瞬间也理解了她的意思。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拍卖行了。”
如果魔女会一定要在诺恩维希尔举行仪式，那么她们肯定也在试图寻找进入的方法。
莉亚有种强烈的预感。
魔女会的人将会出现在这次拍卖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