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有些拘谨的坐在床上，倒不是她感觉尴尬，而是这张床在她和莉朵丽丝坐上来之后，就没有别的位置了。
环顾四周，她有点诧异莉朵丽丝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这是一栋三层联排小楼的顶层，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角的石灰有些斑驳脱落，窗户不大，即便是在白天，屋内也需要点灯才能看清，而除了这张床，目视之处只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个小柜子。
这让莉亚想起来以前的大学宿舍，但再怎么说，那也有能够洗漱和沐浴的地方，而这里显然没有。
看惯了维拉玛尔那些光鲜亮丽的橙瓦白墙建筑，这里可谓是相当的寒酸了。
莉亚回忆了一下进来之前走过的路。
那真是一段曲折的旅程，坐船穿过三条水道，上岸后又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小巷，再爬上一段陡峭的石阶，才终于找到这栋藏在一堆相似建筑中的小楼。
“难怪我总觉得维拉玛尔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莉亚忍不住说，“原来那些不那么光鲜的地方，都藏在这种角落里了。”
莉朵丽丝倒是没什么所谓，她侧过头看着莉亚。
“凑合着住就好了。”
“2500铜币一个月，最便宜的房间只有这种程度了。再说，我本身也是个外乡人，也没奢求住得多好。”
她顿了顿，为了让莉亚空闲一些，她干脆坐到对面的桌上上，那桌子也发出了一声吱呀。
“而且……修女当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能住，能遮风挡雨，就够了。”
能……能住吗？莉亚没忍心问她平时在哪解决厕所和洗澡的问题，大概也要跑很远吧。
“你为什么不考虑住工会呢？”
“工会的普通房间一晚上也就1银币，一银币能换100铜币，即使住一个月也就比你现在的住所贵一些，但工会房间的设施可比这里好上一大截。”
莉朵丽丝摇了摇头。
“我不是冒险者啊。”她说，“工会的住所只对冒险者开放，我这种连最低等级都够不上的人，是没有资格入住的。”
“毕竟，我只能算临时顾问。我只是有幸能和雷文他们组队，帮他们鉴定物品，分析信息。”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们分给我报酬，有时候任务完成了，我们会一起出去吃饭，有时候在维拉玛尔游玩也会叫上我——”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些曾经同伴的面庞在她脑海中快速的闪过，刹那间，泪水又开始充盈她的眼眶。
眼见此况，莉亚连忙岔开话题。
“啊啊……对了，对了！”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说实话，你完全可以来工会和我们一起住啊，你现在也算是我们的顾问嘛。”
“莱恩那间房本身就可以住两个人以上，她一个人住有点浪费了。”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莱恩在别人眼里是“男性”。
“呃……”莉亚干咳了一声，补充道，“你得出一下和异性同居的准备就是了。”
莉朵丽丝愣了一下，略带尴尬的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在这里住习惯了。而且……”
“这里虽然不大，但很安静。晚上能听到运河的水声，有时候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船夫的歌声。”
“我挺喜欢的。”
那不就是在说这地方隔音效果非常差嘛！莉亚开始回忆起，过去住所大晚上能够听见马路上汽车鸣笛的感受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莉亚也就不再勉强。
她不想过多刺激这个苦命的女孩，把刚经历莫大痛苦的她，快速拉入她们的议题或许不是个很好的做法，但是她说不定是那种能够在做事中振奋自身的类型呢。
莉亚总觉得她应该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脆弱。
“算了，说正事吧。”
“我想更深入地了解关于拍卖会的事。”莉亚说。
莉朵丽丝点了点头，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示，线条工整，标注详细，看得出绘制者是个很细心的人。
“诺克顿拍卖行，”莉朵丽丝用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一个显眼的标志上，“是维拉玛尔最大的拍卖行，也是克林德尔西部最负盛名的交易场所之一。”
“他们的拍卖会分为三种类型。”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向几个不同颜色的区块。
“第一种，是最为正式且品格最高的拍卖会。”
“期内所有的拍卖品全部由行内提供，几乎全世界的商人和权贵都为之向往。一般一天只举办一场，展厅规模最大，拍卖品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名画、珍品、稀缺的魔法道具。”
“他们为了争夺所有权，往往一轮结束价格已是天文数字。”
莉亚脱口而出。
“听起来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去的地方。”
“确实不是。”莉朵丽丝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要关注的是第三种。”
“等等，等等，第二种呢？”
莉朵丽丝思索了一会儿，指向了其他的区域。
“第二种就是雷文提到过的，也是我们拍下那把切割灵魂之刃的拍卖。
“中小规模，多为冒险者或者各行各业的从业人员自发组织。展品由参与人员自行提供，拍卖行仅仅提供展厅和拍卖师。”
“无数素不相识的人在此各取所需，拍卖行则会从拍出的卖品中抽取一部分提成。这也是拍卖行里数量最多的拍卖，每天都能够有数场。”
“然而，这并不是我们这一次需要关注的拍卖。”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图纸边缘一个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区域。
“第三种，也是我们此次需要关注的拍卖类型。”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些是拍卖行收到，却无法明目张胆拿出来拍卖的物品。违禁品，来历不明的东西，涉及禁忌领域的遗物，甚至是人口……都会在这场拍卖行地下百米深的大厅里进行拍卖。”
“地下拍卖行？”莉亚皱了皱眉。
“没错，我们此次追寻的遗物就会出现在这种拍卖会上。”莉朵丽丝点点头。
“规格仅次于第一种大型拍卖。来参加的人不问出处，黑市商人，地下医师，亡命徒，只要你为了拍卖而来，诺克顿拍卖行都欢迎你的到来。”
莉亚听闻以后有些诧异。
“维拉玛尔的管理者……对这种地方充耳不闻？”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莉朵丽丝推了推眼镜说，“诺克顿拍卖行是维拉玛尔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而这个如「黑市」一般的拍卖，在利润中的占比……甚至不低于明面上的大型拍卖。”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来这里参加拍卖的人大多遵守规矩，至少表面上如此。拍卖行禁止任何形式的斗争，没人想在交易场所惹事。”
“因为拍卖行的安全规格很高。所有人都要通过审查，不能携带任何可能引发危险的物品进场。场内也会有隐蔽的守卫，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曾经有人想在拍卖会厂引发动乱，或者对拍卖品进行偷窃，即便一时得手，最后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这里的规矩，有时候比官方的律法还管用。”
莉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进去？”
莉朵丽丝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她说，“虽然不问出处，但想参加地下拍卖，最重要的是。你得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财力。而且是一个非常不小的数字。”
她看向莉亚。
“可以是储金所提供的资金凭证，又或者是携带量够大的金币，又或者是足够份量的权贵关系担保。”
“否则，连门都进不去。”
“那这和第一个有什么区别呢。”说完，莉亚便沉默了。
直到房间内静的出奇，莉亚才试探性地报了一个数字。
“2000金币……够不够？”
她解释道：“这是我当上冒险者以后的全部存款了。虽然现在成了秘银冒险者，每个月有200金的固定收入，但眼下能拿出来的……”
莉朵丽丝果断的摇了摇头，莉亚的心沉了一下，她早该料到这种结果。
“2000金币对许多普通人而言确实不少，”莉朵丽丝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失望的孩子，“但想要参加那种级别的拍卖……”
她没有说下去，但莉亚已经明白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说到底，你为什么对拍卖行的事这么了解？”
莉亚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莉朵丽丝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工作。”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理解了一切。
“我来维拉玛尔的时间不长，”莉朵丽丝解释道，“在遇到雷文之前，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我去应聘了诺克顿拍卖行的工作。”
“比起需要经验和工具的鉴定，我的这份来自血脉的鉴定让拍卖行的高层更为震惊，所以即便我是外地人，也被破格录用了。”
“因此我可以负责在后台整理拍卖品，并且确认场地收到的物品的真伪，虽然目前还是试用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另一方面的初衷……是希望能遇到一些和诺恩维希尔有关的人。”
“毕竟，那座学院虽然封闭了，但它的相关的物品，偶尔会在拍卖会上出现，如果有试图拍下它的人，很可能知道学院相关的事。”
“由于我能力的特殊性，拍卖会的人希望我能鉴定一些「更为重要」的拍卖品，也就是地下拍卖所的那些，我也因此有了亲密接触的机会。”
“那件遗物，就是我整理拍卖品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她回过头，看向莉亚，“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鉴定描述的文字，我也不会知道它拥有破除学院屏障的力量。”
莉亚点了点头，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即便如此……”她托着下巴思索，“我们仍旧没有进入拍卖会的办法吧？更别说有足够的资金拍下它了。”
莉朵丽丝摇摇头，一副莉亚想错方向的表情。
“我们并不需要拍下它。”
“只要直接拿就可以了。”
“直接拿？你的意思是？”莉亚有些吃惊。
“我会用我的权限，给你们弄到一套拍卖会工作人员的制服，然后让你们混到拍卖会的后台。”
“因为地下拍卖所并不会公布当期将会拍卖的物品，直到拍卖会开始，竞拍者才能得知并现场竞拍。”
“我会偷偷修改他们竞拍物品的名单，让那件遗物暂时收留在储藏室，你们潜入进去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的支开一切接近储藏室的工作人员或者安保，让你们能够把它带走。”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怎么样，很容易吧？”
“等……等下。”莉亚像看另一个人似的，看着眼前这个蓝发少女，她不敢相信这个看着胆小懦弱的少女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大胆的计划。
“你之前说过，拍卖行的人有能力让违反规矩的人直接「消失」没错吧？”
“这实在太危险了。”
莉朵丽丝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正因为危险，才有去做的价值吧？”
“更何况，比起雷文他们遭遇的事，这又危险到哪去呢？”
“即便拍卖行有手段，那也是有足够的滞后性，等他们发觉的时候，你们应该在诺恩维希尔等我了吧。”
“别担心，有我在呢，也许我可以用一个仿制品代替嘛，毕竟真伪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我可是「鉴定师」。”
面对莉朵丽丝略带玩笑的发言，莉亚却不是那么高兴，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她能感到眼前的少女有些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因为她还没能够走出同伴逝去的阴霾。
莉亚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用绯红的眼眸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的计划很好，但是很遗憾，难得来参加拍卖会——”
“我们要堂堂正正的买下来。”
“哈？”面对莉亚自信满满的话，莉朵丽丝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凭证的事，”她说，“我有办法解决，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好了，我们会顺利参加拍卖。”
莉朵丽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赔上她现有身家都不够门槛，她能有什么办法？
但莉亚的表情很笃定，不像是在逞强。
“那就……好。”莉朵丽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
她的目光在莉亚身上扫了一圈，看着她那干练的装扮和脏兮兮的皮肤，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有点像是笑的表情。
莉朵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毕竟是参加拍卖会嘛。至少……不要穿得像现在这么「冒险者」啦。”
“请你那天，和凯拉小姐一起，打扮的像个对得起身份的竞拍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