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问你们呢！”莱恩压低声音，在后座的缝隙中把脸挤了过来，“你们不是来调查魔女的吗？怎么跑到拍卖会来了？”
“我们的所作所为又不冲突。”莉亚眨了眨眼，“倒是你，不是去打听你同伴的消息了吗？怎么——”
“我也在找啊！”莱恩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各种线索都将那个精灵与被押送者最后出现位置指向诺克顿拍卖行，我们几乎是调查到这里才得知有地下拍卖这事——”
“所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谁是混进来的！”莱恩相当不爽地反驳道，“我可是从大门正正经经进来的。”
“和我合作的冒险者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那个精灵的种种身份指向王庭的一起重大的物品失窃案，她很有可能是被通缉者，我们一查才发现公会有相关的重要委托。”
“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调查委托，这种重要委托的消耗经费是可以找工会报销的，也就是说，我现在可是背靠整个工会的金库！”
“当然……我肯定是不会买任何东西就是了……”
“倒是你们，”莱恩不屑地询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沃尔夫冈城主帮的忙。”莉亚简单地回答。
“真是够意思啊，城主大人。”莱恩感叹道。
“好了。”莉亚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拍卖快开始了。”
没过多久，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锤响。
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专业的微笑。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欢迎来到诺克顿拍卖行。今晚，我们将为您呈现一批精选的珍品。每一件都经过了严格的鉴定和评估，确保来源可靠、品质上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拍卖规则如下：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金币。最终成交价需额外支付百分之五的手续费。请各位根据手中的号牌进行竞价。”
他举起手边的小木槌。
“那么——”
木槌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拍卖，正式开始。”
魔法装置驱动的灯光骤然亮起，聚焦在展台上。
莉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号牌。
拍卖会，开始了。
幕布遮盖处，一位员工将第一件展品被缓缓推上展台。
灯光照射之下，那是一把造型狰狞的锯齿弯刀，刀身呈暗红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多年，刀刃边缘的锯齿参差不齐，有的已经崩缺，即便远远眺望也能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拍卖员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这件拍品名为「叛节者之咬」。”
“雨夜战争初期一位王国的将领，因未知缘由成为了倒戈魔女的叛徒。其刀下亡魂无数，每道缺口，都是一位冤魂的哀嚎，浸血越多，刀刃越利。”
台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莉亚皱了皱眉，目光从弯刀上移开。她不喜欢这种东西，光是看着就觉得空气变得危险了起来。
“起拍价，五千金币。”
拍卖员话音刚落，台下便立刻有人举起了号牌。
“五千五百！”
“六千！”
“七千！”
价格飞速攀升，竞价的人不少，充满着历史的武器有种特殊的吸引力，收藏者并不需要将其挥砍向谁，仅仅是陈列就能让人感到厚重。
莉亚看着那些举牌的人，他们外表各异，有男有女，举牌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万！”一位举牌者喊道。
“一万一次……”
“一万两次……”
“一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让我们恭喜三十五号的嘉宾。”
叛节者之咬被推下了展台。
但很快，第二件展品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幅画，画框是镀金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画布上的颜料已然黯淡，描绘的是一片静谧的森林，林间有一条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城堡的轮廓，城堡的尖塔上挂着一面旗帜，但旗帜上的图案已经被时间模糊了。
“这幅画名为「月下归途」，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家之手。”
“画中的城堡是现今已不复存在的艾尔德隆要塞，也是雨夜战争的转折点之一，这幅是世上为数不多记录着完整城堡的绘画。”
“起拍价，四千金币。”
竞价的人比上一件少了一些，但依然活跃。最终，这幅画被一位披着丝绸披肩的贵妇人以一万一千八百金币的价格拍下。
“各位，接下来……是这件。”
噔噔——噔噔，强而有力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
第三件展品被缓慢推上展台，一股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传来，柜架上竟然陈列着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脏！
底下的竞拍者传来了熙熙攘攘的讨论声，莉亚也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
“各位请不要紧张，这件展品名为「魔法师之心」。”
“提供者为匿名，传闻中是一位名叫格林沃斯的魔法师的实验成果，他用魔法将一位自愿捐献的大魔法师的心脏锁在了停止跳动的前一刻，某种意义上他得到了永恒的生命。”
“据说将这颗心脏植入体内的人，将会继承对方的灵性脉络和记忆，哪怕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也将获取对方一切的魔法知识，成为精通魔法之人。”
“这颗心脏的来处据说是一家背负盛名的魔法学院。”
拍卖师宣布了起拍价，竞拍者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看起来都想拿下这件商品，但莉亚却没有心思听定价，也不知道谁最后拍下了它。
莉亚陷入了思考之中，活的心，名副其实会在地下拍卖会出现的东西。
但是芙兰老师曾和她说过，之所以会有仪式类的魔法中存在禁忌内容，那是因为仪式中使用了「活人」。
眼前这件魔法道具，毫无疑问是以活人制造的实验成果。
未来自己会遇到的危险很可能不会只来自魔女，她不清楚诺恩维希尔的魔法师是什么态度，但魔法师之中肯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自己必须保持相当程度的谨慎才行。
莉亚看着那些竞拍者的背影，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有人举牌果断，志在必得；有人犹豫不决，总是在最后时刻才加价；还有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举过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随着竞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件又一件展品被推上展台，又被推下。
古老的卷轴，锈迹斑斑的盔甲，来历不明的魔法器具，龙骨的化石。价格有高有低，有的引起激烈争夺，有的只有一两人出价便草草成交。
莉亚的号牌始终没有举起来过，她在等待时机，可随着拍卖会渐渐过半，她的心里开始打鼓。
难道莉朵丽丝记错了？
那件遗物并不在这次拍卖中？
凯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再等等。”她低声说。
莉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展台上。
“诸位，下一件拍品。”
这次推上来的不是一个展柜，而是一个小小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块，勉强能看出是钥匙的形状，但边缘已经磨损得几乎失去了棱角，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
“这件拍品名为「星之匙」。”
“据说是大魔法师查拉门特曾经拥有的物品，用于开启他临死前封住的一个宝箱。”
拍卖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不过，这把钥匙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完全失去了其作用。如今，它只是一件……收藏品。至于查拉门特的宝藏究竟在何处，也没有任何线索。”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起拍价——”拍卖员举起了小木槌，“八百金币。”
沉默，没有任何人举牌。
八百金币，对在场的许多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没有人愿意把钱花在一件完全用不了的东西上，哪怕是作为一件藏品，在造型上也没有任何卖相。
“八百金币，有哪位愿意——”
就在拍卖员准备重复起拍价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臂举了起来，莉亚平静的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查拉门特遗留在高塔的钥匙，钥身已裂，却依然能撬开现实的缝隙。能插入任何物品或平面，被插入处便会裂为一扇可通往彼处的门扉。查拉门特晚年痴迷于此，最终他插向了自己的心脏，从此再未归来。」
莉亚的脑中回想起了莉朵丽丝所告知的鉴定结果，只要使用这把星之匙，就一定能够破开诺恩维希尔的屏障。
“十七号小姐，八百金币。”拍卖员立刻接话，“还有没有——”
“五万金币。”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清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全场哗然，莉亚的手僵在半空中。
五万金币？
不止她，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前排，一个人缓缓举起了号牌。
橙金色的卷发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她穿着一件洛丽塔风格的黑色礼裙，裙摆很短，露出下面光洁纤细的小腿。脚踝处系着一个银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称为赞茜的少女。
那个少女，为什么会在这？
莉亚认出了她，那个在水族馆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
“五万金币。”拍卖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五万金币！这位十三号的女士出价五万金币！还有没有——”
但莉亚却并没有很震惊，她相当从容的举起了号牌。
“五万零一金币。”
拍卖员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这位女士，最低加价是一百金币，如果您出价五万零一百金币，这才是被允许的。”
还没等拍卖师确认价格，赞茜没有回头，她只是又举起了号牌。
“六万金币。”
“好，六万金币一次——”
“六万零一金币。”
莉亚再次满脸不在乎的举起了牌子。
赞茜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莉亚的方向。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莉亚。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可以请您……给大家一些享乐的机会吗？”
“抱歉。”莉亚微微一笑，“请继续吧，十三号小姐。”
赞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头，再次举牌。
“八万金币。”
“八万零一金币。”
莉亚的语气依然平静，赞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她尖尖的牙齿在口腔中摩擦，终于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骤然提高。
“十万金币！”
十万。
全场再次哗然，一块连八百金币都未必有人要的“废石”，竟然被抬到了十万金币。
拍卖员的脸上已经掩饰不住笑意了。
“十万金币！十三号的女士出价十万金币！还有没有——”
莉亚举起了号牌。
“五十万金币。”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寂，莉亚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能听见前排有人低声说了句“疯了”。
赞茜僵在那里，握牌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只是身子一塌靠回了椅背。
“五十万金币一次！”
拍卖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五十万金币两次！”
“五十万金币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恭喜十七号的女士拍得「星之匙」！”
莉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对凯拉露出一个笑容。
“我说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会堂堂正正地把它拍下来。”
凯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唉唉唉，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感觉城主大人会很心痛的。”
莱恩扒拉着椅背，相当不解的看着莉亚。
前排，赞茜靠回椅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
“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最终仍旧会属于我们。”
她伸出手，握住了身旁那个紫发少女的手。
拍卖台上，拍卖员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
“诸位，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
“这件拍品……有些特殊。或者说，非常特殊。”
灯光暗了下去。
然后，随着推车吱呀的滚轮声响，当光线再度亮起，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笼子是秘银质的，里面正关着什么。随着拍品的推出，整个会场激烈地响起了争论的声音。
莉亚的目光也不自觉的被吸引。
那是一匹半人马。准确地说，是一位半人马少女。
她的上半身是人形，纤细的腰肢，浅褐色的肌肤。棕色的短发散落在肩头，发间夹杂着几缕翠绿色的藤蔓，额间，一对鹿角从发间伸出，像是小型的树冠。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沉睡。
下半身是马的身体——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毛色是一种罕见的银灰色，鬃毛和尾巴的颜色更深一些。几片由枝条和藤蔓编织而成的衣物，遮住了上身。
“这是……”
拍卖员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众所周知，克林德尔在过往拥有相当丰富的族群，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些曾经有着繁荣历史的族群已经濒临灭绝，比如精灵一族。而这位，是一位半人马族的遗孤。据说是从东部边境的深山中捕获的，是极其稀有的品种。”
“目前她被注射了药物，处于沉睡之中，拍下的人可以将其带回，随意处置，作为奴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起拍价，五万金币。”
话音刚落，整个会场便沸腾了起来，他们像饿狼一样注视着台上的半人马族少女，迫不及待想将这件稀世珍品收入囊中。
“五万金币！”
“五万两千金币！”
“五万五千金币！”
价格飞速上涨，是所有竞拍中最热烈的一次，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愈演愈烈。
但这些声音却让莉亚很难受，她早该料到的。她知道这是地下拍卖，知道这里会出现不合法的拍品，莉朵丽丝已经提醒过了，但她仍旧觉得反胃。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笼子里，被当成商品，任由台下这些人出价、竞拍、买走。
价格在攀升，但莉亚已经听不见了。
她不自觉的握住了牌子，明明决定过只要拍下所需的遗物就好了，但她却不自觉的想参加这次竞拍。
还未等她开口，她的身后传来一个莱恩颤抖的声音。
“怎么可能……”
莉亚转过头。
莱恩的嘴唇在发抖，她似乎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莱恩？”莉亚压低声音，“你怎么了？”
莱恩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展台上的笼子，盯着那个沉睡的半人马少女，自顾自的说道。
“我认得她，和工会的人给的画像上的一模一样，鹿角，棕褐色的头发，就是她！”
莱恩的声音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那个被精灵押送的人！”
“那个德鲁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