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朵丽丝。”
“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认识路，带着还能动的人从后台走。剩下的交给我。”
莉亚拍了拍莉朵丽丝的肩膀，她抬起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你。”
“交给我。”
莉亚再次坚定的重复了一遍，莉朵丽丝没再多言，点了点头，她走到莉亚面前，踮起脚尖，额头轻轻贴在莉亚的额头上。
“对我用记忆通感，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当信息流入脑中，莉朵丽丝将额头松开，她转过身，朝着周围不知所措的幸存者喊道。
“那个……大家！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请跟我走！如果……不想死在这的话。”
那些幸存者们即便看见发条魔女被击飞，却仍旧处于惊慌之下，直到听见了莉朵丽丝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有穿透力。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此刻坚定的向他们伸出手。
“ 请快点！”
他们迟疑的看着女孩，终于，有人踏出了第一步，莉朵丽丝没有等待其他人，只是带着他走向展台一侧的通道，第二个，第三个，幸存者们不约而同的跟了上去，比起呆在这里，他们更愿意尝试相信这个女孩。
当展台边的人群完全消失，脚步声从莉亚的侧身响起，一个身影正从灼烧的焦黑幕布中走出来。
发条魔女，莎纶。
她身上的袍子被火焰烧尽了，露出下面的躯体。那像是用人体部件拼接而成，肌肤泛着冷冽光泽，每一处关节都是球形的结构，伴随着她的前进，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的腰腹处由一个桶装圆柱衔接，四只手臂从那里伸了出来，它们比正常的手臂更细，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武器，剪刀、砍刀、斧子、圆锯。
“果然没那么容易。”
莉亚叫骂一声，此刻莉朵丽丝的鉴定结果通过记忆通感开始浮现在脑海中。
「生者非生，死者非死。原为工匠之女，她因魔女之躯而被遗弃，难得的活着的魔女，为探求其身体的极限，人们剖开其腹，挖空内脏，填以齿轮与发条。
她终于理解了空为何物，本源魔法从体内苏醒。
齿轮取代血肉，发条取代心跳，皮肤变得无坚不摧，亦可将他人同化至此。她怨恨着所有人类，也许直至所有生灵与她无异，发条才会停歇。」
莉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了少女的过去，知道了她憎恨的缘由，甚至对她感到了一丝的……怜悯？
然而，敌人就是敌人，不论她拥有怎样的过往，也不是她肆意屠杀的理由。
莉亚摇了摇头，重新将魔杖锁定在她的身上，口中咒语念动。
那个能将腐败聚合物灼烧殆尽的魔法，只在莎纶的胸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焦痕。
她的身体不再是血肉，恐怕伴随着她本源魔法的觉醒，变为了一种硬度都远超常识的材料，该如何对她造成有效的攻击？
此刻的她，是一件被精心打造用于杀戮的武器。
咔咔，发条声从会场的各个角落响起，那些僵住的人偶，伴随着莎纶的苏醒重新动了起来。
莱恩刚松了一口气，就见面前那个人偶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猛地握紧。
“还来？！”
人偶扑向她，口器张开，莱恩侧身闪过，匕首反手一划，只在对方的蜡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莱恩咬了咬牙，一个翻滚从它的腋下钻过，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摸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一把剪刀，大概是某个人偶被击杀后掉落的，莱恩没有犹豫。她一手握住剪刀的中轴，用力一掰两片刀刃应声分离。
人偶再次扑来，莱恩没有闪避，她只是微微侧身，右手一扬。半片剪刀脱手飞出，旋转着刺破空气，精准地钉入人偶的眉心。
那人偶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整个身体向前倾倒，莱恩一脚踹开它，紧接着她的耳朵听到了动静。
随即，她的左手一抖，另半片剪刀瞬间甩出，那半片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旁边的柱子上，弹射，转向，不偏不倚地炸中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偶面门。
莱恩甚至没有回头，她伸出手，从身后那个人偶的头上拔出那半片嵌入颅骨的剪刀。
“别小看精灵的听力呀。”她甩了甩剪刀上的黑色液体，耳朵微微颤动，“即便没有弓箭，我依然是神射手！”
当莉亚的吟唱结束，杖尖的魔女晶石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光芒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法阵。
「魔力连弹」。
几乎只用了原先释放一发魔弹的速度便完成了释放，数十颗蓝色的能量弹从杖尖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如暴雨般射向莎纶。
看样子是随意的射击，但是每一颗飞弹都精准的飞向了莎纶的关节，这些最为脆弱的地方。
然而，莎纶没有躲，飞弹击中她的身体，在表面炸开，爆出一团团蓝色的光雾。
莎纶从雾气中冲出，飞弹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远远不足以影响她的行动。
速度远超之前，她的脚底几乎没有离开地面，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向莉亚袭来。
圆锯发出嗡鸣声，斧子亮起寒光，在瞬间已至莉亚跟前，莉亚的瞳孔倒映出那些武器，她的动态视力已经能反应如此程度的速度，但身体呢，能跟得上吗？
“锵——！”
银白色的刀光从侧面切入，精准地格住了圆锯的锯片。慈悲的刃口与锯齿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凯拉拦在莉亚和莎纶之间。
“专心进攻。”她没有回头，“防御交给我。”
莉亚没有废话，她完成了先前就身体不由自主做出的闪避，向拉远距离，杖尖再次亮起。
莎纶没有给她吟唱的时间。四只手臂同时挥舞，四件武器在不同的节奏中交替劈下，然而凯拉在这里，慈悲在她双手中翻飞，银白色的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斩向右肩，火星四溅，劈向左肋，刀身微弯。
凯拉让斧刃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同时反手一刀，斩向莎纶的手腕，但莎纶没给她机会，携拿砍刀的那只手从下方刺来，目标是小腹。
凯拉也早就料到，慈悲瞬间变形成链刃，银白色的刃节垂落，绞住刃口，向下一压，轻松将其化解。
眼见攻击无效，莎纶的下巴瞬间脱臼，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她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直扑凯拉的面门。
但凯拉却没有闪避，而是做完了自己的攻击动作，就像莉亚信任着她那样，她也相信着莉亚。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凯拉周身骤然炸开，那层旋转的气流铠甲将黑色液体尽数弹飞。
「斯皮德罗的飓风回响」。
变形的慈悲在绕过对方的防御后，锁链崩直，锁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狠狠地抽在莎纶的腰腹上。
莎纶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腰腹处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只是堪堪破开了最外层的釉面。
莉亚的新的魔法正在凝聚，可侧身却传来响声，五个人偶脱离了潜影者的攻击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
莎纶的一只空手在微微摆动，哪怕应对着凯拉的进攻，她仍有余力操纵这些人偶。
最前面的两个人偶挥舞着匕首，直取莉亚的咽喉和胸口。侧面的两个人偶张开双臂，封死了她向左和向右闪避的空间。最后一个人偶蹲伏在低处，瞄准了她的脚踝。
莉亚没有慌，因为她紧接着释放的魔法是轻风加护。
面对迎面而来的刺击，她只是微微后仰，让两柄匕首从她面前交错而过，侧面的两个人偶扑来时，她只是轻轻一踮脚尖，整个人便向上飘起了半尺，让它们的拥抱扑了个空。
最后一个人偶的短剑袭来，她伸出魔杖，轻轻一点。魔力飞弹并没有射向人偶，而是射向地面。冲击波将她向后推开，轻飘飘地落在一排座位的靠背上。
她站在椅背上，居高临下，魔杖连点。
第一发飞弹贯穿了最前面那个人偶的头颅。
第二发飞弹炸碎了侧面那个人偶的膝盖，紧接着又一发在他的胸口开了一个碗大的洞。
还没等她接着释放，她的魔杖顿了一下。
“不……不要……我……还……没死……”
“求……求你……救救我。”
人偶在说话。
“呵，真是卑鄙啊，就像霍布村那时的居民一样。”
莉亚叹了口气，声音略带忧伤。
“不要再用逝者的身体侮辱他们了。”
新的咏唱完成，热浪在杖尖翻涌，却没有凝成火球。
「灼热射线」。
取而代之的三道火舌从杖尖喷涌而出，每一条火舌都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偶，在它们扑过来的途中将它们吞没。人偶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焦黑，片刻化为灰烬。
莉亚还没能松一口气，头顶便传来一道破风声，一柄巨剑挥砍而来，是人偶化的护卫！
莉亚瞬间举起魔杖，透明的屏障瞬间展开，剑刃砸下，屏障纹丝不动。
莉亚也得以有时间能观察战局，因为她发现，除了与潜影者还在缠斗的人偶，剩下的所有人偶都在朝着展台奔袭而来，显而易见，必须先解决本体。
凯拉依旧在阻挡莎纶的攻势，不知何时战场腾挪，她们穿过那道灼烧着的幕布，进入了后台。
慈悲仍旧在与四件武器的交锋，凯拉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每一次格挡、卸力都让她的呼吸沉重一分。
后台比前台更暗，各种货架，未拆封的拍卖品随意的堆叠，凯拉一边后退一边格挡，她的慈悲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反而更灵活。
但问题是，她伤不到对方，可莎纶的攻击是致命的，持久战她会输。
慈悲的刀锋划过莎纶的躯体，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圆锯扫过，凯拉矮身躲过，锯片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了几缕黑发。
砍刀从下方撩起，凯拉用慈悲格挡，震得虎口发麻，她不得不向后跃开，后脚跟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幅被贵妇人以一万一千八百金币拍下的画，月下归途，此刻正靠在后台的货架旁，还没来得及被运送。
莎纶的圆锯斩下，凯拉侧身闪开，画框随着斩击瞬间碎裂，月光和小溪和城堡和那些被时间模糊的图案，都在一瞬间化为碎片。
“凯拉！躲开！”
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边维持着镜盾，一边释放着另一个法术，杖尖已经亮起了第三层法阵。
地上散落的人偶使用的武器，那些被莎纶抛出的那些工具被某种力量牵引，在同一瞬间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群静止的蜂群，刃尖对准同一个方向。
「匕首之云」。
伴随着莉亚的魔杖挥动，那些武器疾驰包围住了莎纶，如同风暴一般开始旋转，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剪刀刺入莎纶的肩膀，匕首砍向她的腰腹，砍刀劈向她的脖颈，每一击都不致命，每一击都只能在肌肤表面留下浅浅的划痕。
但够多，够快，够密。
成百上千次斩击在几秒钟内同时落在莎纶身上，划痕叠加划痕，裂纹延伸裂纹，肌肤在持续的斩击下终于开始剥落，莎纶的身体终于出现了破损。
那些细密的裂纹从她的肩膀延伸到肘部，从腰部延伸到髋骨，她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要开始了吗，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莉亚咬着牙维持着镜盾与匕首的转动。
莎纶的躯体开始变得僵硬，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对准另一只手猛的一拧。
发条声变得急促尖锐，是腰腹处的那个结构开始高速转动。
四只手臂随着旋转向外甩开，武器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加速到极致，发出密集的咔咔声，远比莉亚的匕首之云更快。
那些旋转的武器被更快的武器几种，向四面八方甩了出去。
“来了！小心，凯拉！”
凯拉一个翻身缩在货架后面，飞来的武器撞在上面。莉亚也同样抬起手，镜盾瞬间改变位置，拦截住飞弹回来的利刃。
紧接着她一个翻滚闪过了身后的护卫斩下的巨剑。
莎纶居高临下的看着货架后蜷缩着的凯拉，四手再度发起攻势，情急之下，凯拉随手一抽，一抹红光袭向莎纶，但她却完全不躲，直取凯拉的性命。
然而，预料之中的鲜血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莎纶腰部的一条胳膊却如同被猛兽撕咬一样瞬间崩裂了。
失去了一条胳膊的莎纶立刻后跳，她那张僵硬的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但凯拉却察觉到了她的诧异。
“哟，看来你也并非无坚不摧嘛。”
凯拉盯着莎纶冷笑道，她的手中拿着那把狰狞的红刃——「叛节者之咬」。
在被斩击的目标上瞬间撕扯下一部分，无视对方的强度，这便是这把邪物的力量。
但还没等凯拉接着使用这把武器，强烈的剧痛从手上传来，刀身似乎贪婪的抽离了她体内的一部分血液，她的身躯向下一沉。
不能给她新的攻击机会！
莉亚如此想到，她轻轻晃动魔杖，原本应该是球状的飞弹却幻化而成了箭矢疾驰而出，魔力的攻击变得更加凝实，速度更快！
「巫术之矢」
似乎是出乎意料的受伤让莎纶产生了些许困惑，她不敢再硬接，反而右手一抽，三具人偶像是被细线牵引快速从从远方飞来，结实的替她挡下了攻击，被击中的部位瞬间爆开。
释放完魔法的瞬间，莉亚没有任何迟疑，法杖再次凝聚能量，幽蓝的长剑自下而上挥砍，迎着再度袭来的护卫的巨剑。
“希卡利的流光！”
伴随着莉亚的高喊，蓝色幽光直接斩断了护卫的巨剑，并且没有停滞的击中了他的头部，连带头盔一并将他的脑袋斩飞。
“呼。”
莉亚终于有机会喘了口气，过去的她是不可能以如此连贯的速度释放这些魔法的。
但如今，这把镶嵌着魔女结晶的魔杖，令她感觉自身的灵性转化率远超以前，曾经需要大量灵性的魔法却能以极少的消耗释放。
毫无疑问，她的灵性仍旧相当充沛，也得以让她释放接下来咏唱的法术。
莎纶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此刻她已然落入下风。
莎纶的身体再度发出卡卡声，她即将再次试图转动空闲的手腕。
“休想！”
莉亚不会给她机会，绝对！咒语咏唱完成，一股无形的魔力波动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到了莎纶身上，将她牢牢定死在原先的动作！
「怪物定身术」。
无论是开始还是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必须要上发条，以此来保证自己继续行动。
莉亚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在完成了第一次确认之后，后续的攻击不过是为了消耗时间罢了！
在同一瞬间，会场剩下的人偶们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变得不协调，潜影者们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袖剑银光无声闪过，他们将场上剩下的人偶精准的收割。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会场中央，赞茜仍旧坐在原位。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移动过，就像周围的混乱与杀戮与她没有分毫关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铃铛在脚踝处微微晃动。
即便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潜影者们仍旧能够察觉到她的诡异，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冲着赞茜的位置飞奔而去。
莉亚也同样动了，在释放完怪物定身术的同时她就冲着莎纶飞奔而去，轻风加护让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莉亚的手已经握住了魔杖中段，杖身的纹路在她掌心发烫。她胸口的挂坠在同一瞬间亮起，莉亚能够感到自身的灵性疯狂的涌向杖尖。
她的眼中浮现出细密的针线纹路。
那些流动的向内坍缩，在杖尖凝聚成一把由纯粹灵性构成的剪刀。
「裁缝魔女」的本源魔法。
剪刀张开，合拢。
没有丝毫的阻碍，斩击的权能将莎纶的那只手从身上分离，断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莎纶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无力的跪在地上，发条断了。
“成功了！”
莉亚惊叹出声，即便怪物定身术结束，她也别想再次拧动发条。
展台上，也许是战斗的声音太过嘈杂，那个沉睡在笼中的半人马女人，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潜影者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正面两人佯攻，侧翼两人包抄，还有一人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倒悬而下，袖剑直指赞茜的头顶。
完美的围杀，任何生物都无法从这种密度的攻击中全身而退。
但赞茜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看着展台上。
看着莉亚即将用魔杖做出挥砍的动作，眼中亮起针般细密的纹路，对着跪在地上的莎纶的头部，送上最后一击。
“该结束了！”莉亚高喊着。
吗？
赞茜抬起手，放在口边，慵懒的声音随即响起。
“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