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
这两个字从埃尔文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巨大的耳鸣声瞬间吞没了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我呆呆地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眼失去了焦距,视线里埃尔文那张原本清晰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而扭曲。
“是的,非常严重的濒死状态。等过几天,那个强加契约在你身上的人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而你,也将彻底重获自由。”
自由。
我做梦都想摆脱这个奴隶的身份。我做梦都想扯断脖子上这条看不见的狗链。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不需要我去拼命,不需要我去冒任何风险。我只需要坐在这里,喝着奈莉姐姐泡的甜美果茶,吹着月语森林里清新的微风,然后……安静地等待着远方那个人的死亡。
多么完美、多么轻松的解决方案啊。
可是……
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这么痛?为什么我的双手会抖得连抓紧裙角都做不到?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像吞咽刀片一样艰难?
“太好了!真是报应不爽!”
一旁的奈莉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兴奋地拍了一下手,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解气的光芒。
“这种随便给人下奴隶契约的人类渣滓,就该被丢去喂沼泽里的腐尸鳄!死在外面真是便宜他了!落雪,你听到了吗?你马上就要自由了!以后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森林里,和姐姐在一起了!”
奈莉开心地凑过来,想要抱住我。
但在她碰到我肩膀的瞬间,我却像触电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向后躲开。
“落雪?你怎么了?”奈莉愣住了,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是在发抖吗?是刚才的检测弄疼你了吗?”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可能不发抖。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就会疯狂地涌现出林澈的脸。
那个在这个残酷的异世界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李默”这个真实身份的人。那个明明自己也很弱小,却非要装出一副老练油滑样子的高中同学。
是啊,不可否认,是他强行给我灌下了药水,在偏僻的巷子里给我刻下了这个屈辱的奴隶契约;是他拿着伪造的账本,让我穿上羞耻的女仆装去当杂货铺的看板娘;也是他在遇到危险时,用契约命令我冲出去当吸引火力的“嘲讽T”。
如果把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他简直就是个十恶不恶的恶霸主人。
但是……
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拍卖会上,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把我从那个冰冷的笼子里买了出去。
是他,在我遭遇劫匪时,挡在了我的身前,为我搓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笨拙的火球。
是他,在我生理期最痛苦、最狼狈的时候,笨手笨脚地跑遍了半个城市,为我买来热饮和“月光棉”。
是他,在温泉里,用那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的动作,为我盘起了湿漉漉的长发……
一幕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罪不至死啊!更何况,在前世,他还是我那个沉闷灰暗的高中时代里,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对了,还有一件事。”
埃尔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见过很多这种附带‘痛苦共享’的契约,那些恶毒的主人,无一例外都会在自己身处险境时,立刻开启痛觉转移,让奴隶替他们承受折磨,以此来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我原本还想帮你把痛觉转移的通道也阻断,结果却发现……你的主人,却没有开启这个功能。真是稀奇啊,他似乎……还算是个奇怪的‘好人’。”
埃尔文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他没有开启痛觉转移?!
难怪……难怪我这几天在精灵村落里,除了偶尔的疲惫,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不适。我以为是因为契约距离太远削弱了感知,或者是他想办法逃脱了追捕。
原来都不是。
原来他正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独自承受着那地狱一般的痛苦。
他明明只要一个念头,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把痛苦转移给我,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可是他没有。
他都快死了,还在为我着想。
而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然后踩着他的尸体,去享受那份沾满了兄弟鲜血的“自由”?!
不!我做不到!
哪怕我这辈子都要当他的奴隶,哪怕我永远都不能解下脖子上的烙印,我也绝不能让他死!
强烈的愧疚、恐慌和不顾一切的冲动,瞬间占据了我的大脑。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金属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埃……埃尔文大人……”
我死死地盯着埃尔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把“求你救救他”这句话喊出来。
可是,当我的目光触及到埃尔文那张脸时,喉咙里的话却像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在他们的眼里,林澈是一个用高等契约奴役了精灵族大师姐女儿的、十恶不赦的人类渣滓。是应该被立刻处死的恶棍。
现在,主人要死了,我作为重获自由的奴隶,应该和奈莉一样拍手称快,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啊!
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替一个奴隶主求情,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被洗脑了吗?会认为我中了什么精神控制的魔法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埃尔文起疑,如果他用那种探查灵魂的高阶魔法来检查我的大脑,他会不会发现,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根本就不是那个纯洁可怜的小狐娘落雪,而是一个占据了他师姐女儿身体的陌生灵魂?!
到那个时候,不仅林澈没救了,我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森林。我会被当成夺舍的恶魔,被毫不留情地抹杀。
“怎么了,落雪?”
埃尔文看着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他显然误会了我的反应。
“是不是刚才探测契约的时候消耗了你太多体力?你看起来非常虚弱。屏障的设置不急于一时,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
“不……不要!”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埃尔文墨绿色的袖袍。
我抬起头,仰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精灵大法师。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疯狂地滑落,滴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袖上。
“落雪?”奈莉被我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坏了,连忙跑过来想要扶住我,“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姐姐!”
我没有理会奈莉,只是死死地抓着埃尔文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远在天边的、不知生死的混蛋大吼了一句:林澈,老子这次可是把命都豁出去救你了!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再次睁开眼时,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毫无退路的决绝。
“那个……埃尔文大人……”
我哽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近乎疯狂的祈求。
“我的主人……他、他是个好人。他买下我,不是为了奴役我……他是为了救我!”
“求求您……”
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请您……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