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地板寒气刺骨,顺着我的膝盖一点点蔓延遍全身。
在喊出那句“请您救救他”之后,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绷得死死的。
整间庞大的地下研究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你说……他是个好人?”
良久,埃尔文的声音终于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
没有我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立刻拔剑的质问。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强大威压。
“落雪,你抬起头来。”埃尔文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咬着牙,强忍着想要颤抖的冲动,缓缓直起了上半身。但我依然不敢直视他的那双蓝色的眼睛,只能将目光局促地落在他的腰带上。
“如果你被精神控制了,或者受到了契约的强迫暗示,你可以......”
“我没有被控制!我是清醒的!”
我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如果这个时候退缩,林澈就真的死定了。
“那个……我的主人,他叫林澈。”
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组织语言。我不能直接说出真相,因此,我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信服的谎言。
“他……他是一名游侠。也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以前住在同一个村子里。”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后来,我们的村子遭遇了变故。我被奴隶贩子抓走了,几经辗转,最后被送到了银叶城的地下拍卖会上。我以为我死定了……”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忍不住泛红了。毕竟那种被关在铁笼里、如同货物一样被人打量绝望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是他找到了我。他为了把我从那个肥胖的贵族手里买下来,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得罪了黑市里的人。”
“既然他花光积蓄救了你,”埃尔文皱起眉头,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那为什么,他还要在你的身上,刻下这种最恶毒的奴隶烙印?”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几分。
“一个普通的人类游侠,身边带着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狐族少女,太惹眼了!他会被当成诱拐犯,我也会再次被抓走。为了顺利出城,他只能装作是一个刚买了宠物的恶劣主人,所以才……才给我下了这个契约。”
我越说语速越快,脑海中不断闪过林澈那张欠揍的脸,以及他做的那些蠢事。
“他平时总是凶巴巴的,嘴巴也很毒,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在黑市的巷子里,遇到流氓打劫,他宁愿自己的手臂被刀砍伤,也没有让我受一点伤;我们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他去餐馆洗一晚上的脏碗,却把换来的热汤面全都留给了我……”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砸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
“这次我们接了一个护送任务,结果却掉进了毒贩的陷阱。那些人想要抓我去做人体实验……他是因为我才被当成替罪羊抓走的……他现在快死了。埃尔文大人,我知道我不该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但我真的不能看着他死。如果他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求求您……哪怕不解除我的契约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活下来!求您救救他!”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只要埃尔文稍微去人类社会调查一下,就会发现根本没有这样一个被毁灭的村庄,也没有一对青梅竹马的人狐玩伴。
我在赌。
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埃尔文对母亲的感情,以及林澈那个“封死痛觉转移”的铁证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
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唉……”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长长地、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叹息。
我感觉到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没有带任何魔力的威压,只有属于长辈的温和。
“别哭了,落雪。快起来吧。”
埃尔文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那股杀气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着我满脸泪水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和释然。
“人类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他们之中有十恶不赦的魔鬼,但偶尔……也会出现几个令人敬佩的蠢货。一个在生死关头,宁愿自己扛下所有撕裂灵魂的剧痛,也不愿让契约奴隶受到一丝伤害的‘主人’……确实配得上你的这番求情。”
听到这句话,我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信了。
他真的相信了。林澈有救了!
“行了行了,地上多凉啊,赶紧起来。”一直在旁边没插上话的奈莉,此刻连忙跑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拿着自己带着花香的袖子,心疼地胡乱擦着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既然是小落雪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精灵族的朋友!师弟,你可一定要把他完完整整地救回来啊!到时候我还要亲自见见这个奇怪的人类呢!”
“我会立刻启动在人类领地的情报网。”埃尔文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溪谷镇的地牢是吧?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他看着我,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毕竟,当年泠音师姐事事都比我强,总是她在照顾我们。现在,也总算轮到我,能为她的女儿做点什么了。你想守护的人,我也会替你守护的。”
……
当晚。
我躺在奈莉树屋里那张铺满了柔软雪狐绒的木床上。
窗外,月语森林的夜色静谧而美丽。几只发光的萤火虫顺着窗户的缝隙飞了进来,在床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可是,我却毫无睡意。
确认林澈得救的狂喜和虚脱感退去之后,一种比之前在实验室里更加冰冷的恐惧,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一点一点地将我包裹了起来。
我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将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甚至连那条平时最喜欢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此刻也被我死死地抱在怀里,试图汲取一点温度。
我撒谎了。
我利用了埃尔文和奈莉的善良,利用了他们对“泠音师姐”那份毫无保留的尊敬和爱,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们对我这么好,给我治伤,教我生存的知识,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涉险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他们认定,我是泠音的女儿,是那个纯洁善良的小落雪。
可是,我根本不是啊。
我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强盗。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冒牌货。真正的落雪,早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黑蔷薇庄园里,被活活打死了。
愧疚感像是一把钝刀,在我的心口上来回地切割。
“当年泠音师姐事事都比我强……”
埃尔文今天说过的话,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奈莉说过,她当年可是能徒手掀翻犀牛、差点接任大魔导师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这位强大的母亲找到了我。
当她满怀欣喜地抱住她失散多年的女儿时,以她那种深不可测的魔法造诣,会看不穿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吗?
作为一个母亲,如果发现自己亲生女儿的灵魂已经被抹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孤魂野鬼……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愤怒地将我的灵魂抽出来,用最残忍的魔法一点点撕碎?
埃尔文和奈莉如果知道了真相,会不会用那种看待恶心寄生虫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我处死?
黑暗中,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原本以为,逃离了奴隶主的牢笼,来到了精灵的村落,我就安全了。
但现在我才绝望地发现,我只不过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物质囚笼,走进了另一个随时会引爆的身份雷区。
这偷来的安逸,还能维持多久呢?
我闭上眼睛,在一片忐忑与不安中,迎来了在精灵村落里最难熬的一个漫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