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答应了我的请求后,埃尔文立刻就展开了雷厉风行的行动。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自然就是那两个被关押在精灵村落临时地牢里的、当初一路追杀我到森林深处的毒贩。
当初奈莉和埃尔文在森林里发现他们时,为了留下活口审问线索,使用的是非致命的攻击手段。那两个倒霉的家伙虽然被带有魔法的箭矢贯穿了四肢,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并没有生命危险,此刻正被关在村子边缘一个隐蔽的树洞地牢里。
现在,是让他们开口的时候了。
不久之后,埃尔文就带着审讯结果回来了。
他的神情依然像往常一样冷峻平静,深绿色的皮甲上并没有沾染什么明显的血迹。但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白色的亚麻手帕,仔细地擦拭着修长手指上的水渍。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因为他的出现而下降了几度。
“埃尔文大人!”我立刻从树干上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埃尔文将用过的手帕随手用一团微小的风元素火焰烧成灰烬,这才抬起眼眸看向我。
“都交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没有彻底褪去的冷厉,“这两个家伙只是外围的跑腿角色,级别很低。他们受雇于银叶城里的一个黑市商人,任务仅仅是把这批制作‘紫罗兰之梦’的核心原料,安全护送到溪谷镇的一个指定接头地点。拿到报酬后,他们就可以抹除一切痕迹走人。”
埃尔文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因为原料的价值极高,为了防止中途出现意外引起关卡卫兵的怀疑,或者遭遇黑吃黑,那个商人还刻意发布了低级的护送任务,雇佣了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背景的倒霉冒险者来当诱饵和护卫。没错,毫无疑问,那两个被当成替罪羊和弃子的倒霉蛋,就是你和你的那位主人。”
听完埃尔文的述说,我本就忐忑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就这些吗?”我有些急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这些事情,我和林澈在马车上就已经基本猜到了啊!咱们还是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林澈现在到底被关在溪谷镇的哪个地牢里。”
我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感觉这拷问和没拷问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嘛!
“别急躁,落雪。”埃尔文看出了我的失落,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教导后辈的沉稳语气说道,“情报的价值,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对于孤军奋战的你来说,这些信息或许没有用。但对于拥有整个情报网络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您是说……”我抬起头。
“他们确实只知道一个交货地点。”埃尔文转头看向溪谷镇所在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溪谷镇城东,一家名为‘老铜橡木’的废弃锯木厂。这就是他们原定的接头地点。”
“只要有了这个确切的地点,我就能让我布置在人类世界地下网络里的线人,顺藤摸瓜,查出到底是谁在暗中掌控这家锯木厂,又是谁在溪谷镇的地牢里发号施令。只要查清了资金和权力的流向,想找到你那个主人的确切下落,只是时间问题。”
埃尔文拍了拍我的肩膀作为安抚。
“我会立刻通过风信术把线索传递出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恢复你的精神力。不要在我找到线索之前,自己先垮掉了。”
有了埃尔文的保证,我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但是,等待的日子,依然是极其难熬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精灵村落里的生活简直就像是在受一场慢性刑罚。
一想到那个平时总是嘴碎、总爱跟我争论、甚至因为我没穿内衣而露出坏笑的家伙,此刻可能正被绑在某个发霉的十字架上,被各种刑具折磨得血肉模糊,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样难受。
奈莉姐姐也看出了我的煎熬,她试图通过增加我的体能训练量和炼金术课程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疯狂地在森林里奔跑、跳跃,一次次地耗尽自己的精神力去熬制药水,直到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这无济于事。只要一闭上眼睛,“林澈到底死了没有”这个疑问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我的大脑。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事情迎来了转机。
当时我正独自坐在月光湖的岸边,看着湖水里那些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星光藻发呆。身后传来了踩在落叶上半急不缓的脚步声。
我迅速回过头,看到了快步走来的埃尔文。
他的手里捏着一片正在缓缓消散光芒的树叶——那是精灵族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风信叶”。
“怎么样?埃尔文大人!”我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有消息了吗?找到林澈被关在哪里了吗?”
我紧张地盯着埃尔文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是生是死的宣判。
然而,埃尔文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古怪。
没有我预想中的沉痛和遗憾,也没有找到人的窃喜。他微微皱着眉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极其不解的情绪。
随后,他看着我,竟然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看着他这个笑容,我心底莫名发毛,后背一阵发凉,“您别吓我啊。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我连“死”那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虽然我确实不喜欢人类,但我现在不得不承认,看起来,你那个主人,真的绝对不简单啊。”埃尔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
“啊?”我彻底愣住了。不简单?这话从何说起?他就是个除了搓火球什么都不会的前世社畜啊!
“根据最新的情报,我已经找到他了。”埃尔文收敛了笑容,开始向我解释。
“溪谷镇的城防军确实在三天前的清晨拦截了那辆马车,也确实把他当做毒贩的同伙以及护卫抓进了最底层的重犯地牢,准备进行严刑拷打。”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地扣在身前。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埃尔文直直地看着我,用一种极其清晰且缓慢的语速说道:“你的这位主人,似乎不仅在一天之内就彻底洗清了自己身上运毒的嫌疑,而且……他现在根本不在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他不仅没被上刑,还被直接请进了溪谷镇领主府的内城。现在,他是那个镇子的最高统治者——雷蒙德领主大人的座上宾。”
“座……座上宾?!”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大号的苹果。我甚至以为自己的狐狸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幻听的毛病。
“对。货真价实的座上宾。”埃尔文点了点头,似乎他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情报时,也觉得非常离谱。
“根据溪谷镇官方放出来的内部消息,就在几天前,溪谷镇的卫兵在城内破获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规模庞大的走私违禁药品案件,打掉了一个盘踞在地下黑市的毒枭网络。而在这个案件中,有一个名叫林澈的外来冒险者,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智慧,为官方提供了一系列极其关键、可以说是决定性的重大线索。”
埃尔文将手里的风信叶残渣随风扬掉。
“因为这个不可磨灭的巨大功劳,不仅他之前所有的嫌疑被一笔勾销,现在更是被雷蒙德领主奉为上宾。领主府不仅动用了高级牧师为他治疗伤势,还准备在近期对他进行公开的嘉奖。”
听完埃尔文这番话,我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彻彻底底地呆滞在了原地。
耳边的风声仿佛都停止了。我的脑子里像是在放烟花,一阵轰鸣。
这……这怎么可能啊?!
就在两天前,我还在为了他被抓进死牢而痛哭流涕,还在因为他“濒死”的消息而向埃尔文下跪求情,我不惜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甚至冒着被精灵法师抽筋扒皮的风险,只为了能留他一条贱命。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他不仅没被严刑拷打,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破获大案的英雄?成了领主的座上宾?天天在领主府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有高级牧师排队给他加血治疗?!
这剧情的反转,也太离谱了吧!
不过,不管过程有多么离奇,也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至少,他还活着。而且,他活得好好的。
我感觉压在自己胸口整整三天的千斤巨石,也终于被搬开了。
“怎么?听到他没事,不仅不高兴,反而吓傻了?”埃尔文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还是说,这其实也在你们这两位‘青梅竹马’的计划之中?”
“不不不!当然没有!我也是刚知道他这么厉害!”我连忙摆手,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生怕埃尔文从我的反应里看出之前那个谎言的破绽。
我迅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林澈能活下来,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偏远小镇的领主,真的会因为一个流浪冒险者提供了几条线索,就把他奉为座上宾吗?这种待遇好得有些不合常理。那个叫雷蒙德的领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管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似乎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埃尔文收敛了笑意,目光遥遥地望向森林外的人类城镇方向。
“不管是带你去和他团聚,还是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查。看来,我们都有绝对的必要,亲自去一趟溪谷镇了。”
埃尔文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定了我。
“去领主府,和你的那位‘好人’主人,好好地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