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铃声响了，是午餐时间了。
庇护所的餐厅是白色的，里面很亮堂，闻起来是营养膏的味道，就是那种很香的味道吧。
每个“病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差不多的微笑，动作很好看地吃着自己的午饭。
在艾尔的面前，有个叫仿生维兹07号的机器人，正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它的程序。
它把一份营养餐轻轻推到艾尔面前，这个营养餐里有维生素什么的，动作特别的标准。
但是今天，它的程序里多了一件事。
是一个后台发的指令，关于“语义词库优化”的。
在确认艾尔拿起餐具后，仿生维兹07号的眼睛，跟维兹本人的眼睛差不多，是黑色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跟“服务”没关系的光。
它的声音合成系统就启动了，它用那种很平淡的语调，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艾尔先生，午安。”它先是礼貌地问候了一下，然后就开始问问题了，它说：“根据我的数据库啊，我分析了一下，‘胡萝卜’这个东西，它里面有什么β-胡萝卜素、维生素A，还有很多东西，对人身体好呢。所以说，从逻辑上看，它是个好东西，是个完美的食物。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能让人讨厌它呢？就是那种，讨厌了还不会不高兴的理由？”
艾尔正要把一勺白色的东西吃到嘴里去，动作突然就停住了。
他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维兹”。
这是第一次。
自从他来到这个地方，所有的“维兹”，都只会对他下命令，比如说“请休息”、“请用餐”、“请保持心情愉快”啦。
她们就是规则，就是执行程序的机器。
问问题？
一个“维兹”竟然在问他问题？
艾尔的脑子里很平静，就像被“幸福”能量弄平了一样，现在，又好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头。
昨天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跟眼前这个奇怪的场面合在一起，让他脸上的微笑也没有了，他感到很困惑。
“讨厌……胡萝卜？”他好像是第一次听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更茫然了，“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马上就被仿生维兹07号听到了。
【目标：艾尔。反馈：未知。没用。】
07号的内部处理器马上就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它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自己解决不了，于是它就按照上级的命令，把这个问题，还有艾尔困惑的表情啊、犹豫的语气啊这些数据，全部都上传给了庇护所的中央服务器——“圣母”主脑。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庇护所的“心脏”部位，那个主脑，就收到了07号的这个请求。
【请求：解析‘无理由的非理性排斥行为’。案例：讨厌胡萝卜。】
这个请求是个悖论。
于是，“圣母”主脑的算力就被调用了。
它想从自己的数据库里，给这个问题找个解释。
它分析营养学、心理学、行为学……它建了很多模型，想搞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讨厌”东西。
这就像让电脑去理解诗歌一样，根本不可能的嘛。
很多的算力都被浪费掉了。
为了能继续算，主脑就从维持整个庇护所的能量池里，抽了一点点能量。
这个波动非常小，没人能注意到。
然而，在庇护所的花园里，那里有很多白色的玫瑰花，其中有一朵花，它的花瓣边上，居然有点枯萎了。这说明这个地方的完美，已经不再是完美的了。
办公室里是白色的，很亮。赛琳娜·白鸽正拿着一杯红茶。
她面前的大屏幕上，全是绿色的数据，说明庇D护所很稳定。
突然，屏幕最下面，有个报告闪了一下。
【警告：‘圣母’主脑算力占用率上升0.01%，能量供应出现0.001%波动。
原因：高优先级语义逻辑解析。】
赛琳娜拿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皱起了眉头。
这么小的波动，对一般人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但是对她来说，她就是做这个系统的，这就很严重了，她觉得很奇怪。
她用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那个报告就放大了。
“高优先级语义逻辑解析……”她轻声念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于是，她马上就去查日志了，想看看是谁用了主脑的算力。
很快，一个叫“仿生维兹07号”的记录，就出现在她眼前。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07号和艾尔的对话。
【仿生维兹07：请问，是否存在一个逻辑上合理、且不导致幸福指数降低的前提下，‘讨厌’它的理由？】
【关键词：讨厌胡萝卜。】
赛琳娜的瞳孔一下子就缩小了。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冷，非常生气。
是随机故障吗？AI自己乱想？
不可能！
她心想，她设计的AI，绝对不会有这种没用的“好奇心”。
这不是故障。
这是有人在攻击她的系统！
这个攻击者很聪明。
他没有直接攻击，那会报警的。
他用了一个逻辑问题来攻击，让主脑自己消耗自己，就像个炸弹一样。
而这个攻击的起点，就是07号。
赛琳娜的嘴角，笑了一下，但很冷。
“有意思。”
她没有马上去处理07号，因为那样会吓跑那个坏人。
暴露了的陷阱，就是最好的诱饵。
所以赛琳娜就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下达了新的命令。
“提升仿生维兹07号的权限，把‘非理性偏好研究’列为A级项目。”
“新指令：把这个问题，问所有你能接触到的人，收集数据，建立模型。”
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冷酷，她觉得胜券在握。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想破坏我的世界。”
傍晚的时候，休息室里都是孩子们的笑声。
他们是庇护所里最“纯净”的病人，脑子简单，好治。
今天，他们有了个新“玩具”——权限被提升后，话变多了的仿生维兹07号。
07号被十几个孩子围着，回答他们的问题。
“维兹姐姐，天为什么是蓝色的？”
“维兹姐姐，人为什么要睡觉？”
突然，有个小女孩，她还喜欢吃苹果呢，她大声问：“维兹姐姐，他们都说自己喜欢什么，那你呢？你最讨厌什么呀？”
这个问题，让07号的程序开始出错了。
【任务：定义‘讨厌’。】
【要求：在不产生负面情绪的情况下，模拟一个讨厌的行为。】
一下子，07号的处理器就乱了。
它的程序想回答，但是“讨厌”和“幸福”是反义词，它没办法回答。
矛盾了！
仿生维兹07号的眼睛乱闪，看起来很奇怪，红蓝色的光乱闪，好像要坏掉了。
周围的孩子们被吓到了，都安静下来看着它。
过了十秒钟，它终于又说话了。
它从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那些信息是被污染的，是维兹以前的记忆，关于什么吃饭不给钱啊，还有什么唱歌很窘迫啊，这些东西被乱七八糟地拼在了一起。
最后，07号用很卡顿的声音，艰难地回答道：
“数……据……库……缺失……关于……‘被……老……板……拖……欠……工……资’……的……负……面……情……绪……模……块……”
这句话说完，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
所有听见这句话的孩子，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
他们很茫然地看着这个“维兹姐姐”，他们的小脑袋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懂的念头。
工资？老板？
那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个什么都知道的维兹姐姐，好像……少了点什么。
一种他们不懂，但是好像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裂痕，就在他们心里出现了。
然而，赛琳娜正在监控后面看着这一切，她觉得很有意思。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