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沼泽。
光是听到这个地名,维兹的胃就开始自发地分泌起酸液。
那地方是出了名的生命禁区,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能腐蚀金属的毒瘴,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一个吞噬生命的流沙陷阱。
派一个刚刚注册的F级冒险者去那里?
这已经不是压榨了,这是变相的谋杀。
然而,她身边的“勇者”显然没有接收到这份来自现实的恶意。
“腐烂沼泽!我听吟游诗人唱过!”艾尔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天真的光芒,他兴奋地凑到维兹身边,完全没注意到她头盔下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传说那里沉睡着远古的九头蛇皇,它的每一颗头颅都掌握着一种毁灭性的元素魔法!还有会唱歌的食人花和用水晶筑巢的沼泽狮鹫!维兹,这一定是公会认可了我的实力,给我们安排的S级史诗任务!”
维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强行压下了把艾尔的脑袋塞进他自己那闪亮头盔里的冲动。
她转过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英雄幻想:“首先,那不是任务,是强制任命。其次,我的职位是‘观察员’,不是‘讨伐队’。最后,在你为那些不存在的传说兴奋之前,先搞清楚这份‘屎缺’到底意味着什么。”
“屎……缺?”艾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过于现代化的词汇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维兹没有再解释,她一把抓起艾尔的胳膊,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市中心那座刚刚落成的、风格冷硬的灰色建筑走去。
那栋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水晶招牌,上面用通用语铭刻着一行冰冷的文字——世界规则维护部。
办事大厅窗明几净,地板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新纸张混合的味道。
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各自的隔间里忙碌着,动作精准高效,却没有任何交流,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陵墓。
这里没有冒险者公会的热闹与喧嚣,只有规则与秩序的冰冷回响。
维兹径直走到标有“高危个体管理科”的窗口,毫不意外地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巴瑟洛缪·平茨-内正坐在一堆码放得比城墙还整齐的文件后面,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旧的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上在广场上见证那场闹剧的人根本不是他。
“申请事项?”他开口,声音如同机械合成,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咨询。”维兹将自己的冒险者徽章拍在冰冷的柜台上,那条猩红色的任命通知再次浮现出来,“关于这份‘高危魔物生态观察员’的任命,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岗位职责说明。”
巴瑟洛缪的视线在徽章上停留了零点五秒,似乎是在进行数据比对。
随后,他转身,从身后那排如同巨大蜂巢般的档案柜中,用一种毫无迟滞的流畅动作,抽出了一份比之前那叠《存在后重组与个人资产申报表》还要厚上一倍的文件夹。
“啪。”
文件夹被放在柜台上,激起一层微不可见的尘埃。
封面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标题:《高危魔物生态观察员岗位职责说明书(第3.1版-试行)》。
“高危魔物生态观察员,”巴瑟洛缪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说明,“是世界规则维护部下属,生态平衡与历史数据完整性保障司的核心岗位。其设立目的,是为了对具备高潜在风险、但根据《新世界物种多样性保护法案》暂不予以清除的目标,进行长期、稳定、不间断的数据采集与行为监控,以确保任何潜在威胁都能在萌芽阶段被系统识别并评估。”
艾尔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保护?监控?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像学者一样做研究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巴瑟-洛缪的回答没有任何倾向性,他翻开了那本厚得可以当枕头的说明书,指向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观察员的主要职责,并非介入目标的生态,而是记录。你需要以小时为单位,填写并提交一份标准化的‘生态观察报告’。这份报告包含三百七十四个必填细项,内容涵盖目标的生理指标、能量波动曲线、环境交互模式、社会性行为倾向,乃至‘非存在性行为’的概率评估。”
三百七十四个细项。每小时一份。
艾尔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他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而维兹在一瞬间就彻底明白了。
她的血液仿佛再次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比面对深渊领主时还要强烈。
这不是工作。
这是一个用官僚主义和文书工作精心构筑的、永恒的、完美的折磨囚笼。
每小时三百七十四项,意味着每分钟要处理超过六个项目,每个项目只有不到十秒钟的观察、判断和填写时间。
这要求观察者必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全天候不间断地运转,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更恶毒的是,这份工作的惩罚机制。
维兹甚至不用看细则,就能用她那魔王级的逻辑推演出整个陷阱的闭环——任何一项报告填写不合格、数据有误、逻辑矛盾,或是迟交哪怕一秒钟,都会触发严厉的惩罚性罚款。
而罚款的额度,绝对会设计得远超这份岗位那点微薄的津贴。
这是一个旨在用无尽的、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将人逼疯,同时在经济上榨干其最后一枚铜板的完美系统。
它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就能让一个曾经的S级威胁目标,在无休止的表格和截止日期中,自我崩溃,灰飞烟灭。
“我抗议。”维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的‘历史债务’刚刚通过了豁免审批。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系统无权再因为我过去的身份,对我施加任何形式的惩罚或限制。”
她用上了法律术语,这是她对抗这个规则世界的唯一武器。
然而,巴瑟洛缪只是平静地翻到了说明书的附录法条部分,用他那修长的、毫无血色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条上。
“维兹小姐,你的理解有误。”他以一种纠正数据错误的口吻说道,“‘历史债务豁免’,处理的是您‘过去’的行为所产生的责任。而‘生态观察员’的任命,是基于您‘前S级威胁目标’的身份背景,所进行的‘未来’风险管控。前者是追溯清算,后者是前瞻性预防。两者在法律逻辑上并不冲突,适用法条也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维兹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冷。
“系统判定,您具备极高的‘再犯风险’。在您的风险评级降至安全线以下之前,这项监控将是永久性的。”
维兹的双手在长袍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她输了。
在这个由逻辑和条款构成的战场上,她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如此无力。
她赖以为傲的、能够解析并重构规则的魔王本质,在对方那座由无数法条堆砌而成的、坚不可摧的逻辑壁垒面前,毫无用处。
因为对方,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
似乎是确认了维兹已经接受现实,巴瑟洛缪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魔法符文密封的黑色布袋,轻轻地放在了维兹面前。
袋子不大,入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沉重感。
“这是你的任务目标,‘初始样本’。”巴瑟洛缪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根据《高危目标交接保密条例》,在你抵达腐烂沼泽东部的前哨站,并完成岗位签到手续之前,不得以任何方式打开或探查这个密封袋。”
维兹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袋子,仿佛想用目光将其洞穿。
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郑重其事?
是某个强大魔物的核心?
还是某种被封印的诅咒造物?
就在她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时,她手腕上的冒险者徽章,却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带着金币碰撞般悦耳声响的提示音。
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温暖金光的通知,缓缓浮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叮!
您的首月薪资已结算,扣除房租、水电、设备租赁、公证服务费及新人培训管理费后,已存入您的个人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