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余额:七枚银币,外加三十五个铜板。
这串数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维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让她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笔钱,在付完下个月的房租和两人前往腐烂沼泽的单程马车票后,将所剩无几。
曾经挥手间调动亿万魔军、以星辰为棋子的魔王,如今为了几个铜板的预算,感到了比面对神罚还沉重的压力。
“哇哦!发薪水了!”艾尔的欢呼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一把抢过维兹手中的冒险者徽章,看着上面显示的余额,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七枚银币!维兹,我们发财了!走!去最好的装备店!这次我一定要换一把配得上我勇者身份的圣剑!”
维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艾尔手中抽回自己的徽章,然后用一种看待稀有智障生物的眼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城里最大的冒险者装备商店“屠龙者之家”门口。
艾尔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被橱窗里那些流光溢彩的魔法装备晃得眼花缭乱。
一进门,他就被挂在墙壁正中央的一柄银色长剑彻底吸引了。
那剑身镌刻着繁复的驱邪符文,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月光石,在魔法灯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旁边的标签上用花体字写着:“‘亡灵哀歌’,附魔效果:对不死生物伤害加成百分之三十,自带‘次级圣光’照明功能。勇者特惠价:三百金币。”
“就是它了!”艾尔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几乎是扑到了那柄剑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维兹,你看到了吗?‘亡灵哀歌’!腐烂沼泽里肯定充满了各种僵尸和怨灵,这把剑简直是为我们这次任务量身定做的!有了它,我一个人就能把整个沼泽的不死生物杀穿!”
他已经开始畅想自己手持圣剑,在瘴气弥漫的沼泽中大杀四方,圣光所到之处,亡灵尽皆灰飞烟灭的英勇场面。
维兹则完全无视了他那愚蠢的幻想。
她站在原地,双眼微阖,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无数由魔力构成的金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闪过。
【启动目标环境适应性装备最优解评估……】
【预算锁定:二银币三十铜板。】
【环境参数输入:高湿度、强腐蚀性毒瘴、软泥地质、高密度驱光性飞行魔物……】
【生存首要目标:1. 维持足部干燥与完整;2. 避免毒虫叮咬引发的持续性减益状态;3. 확보稳定物理支撑点。】
整个商店数千件商品的信息、材质、附魔效果、耐久度、价格,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她的魔王本质彻底解析、拆解、重构。
闪闪发光的魔法装备被瞬间标记为“性价比极低”的红色,而那些被大多数冒险者忽略的角落,则开始闪烁起代表“最优选”的绿色光点。
评估完成。
维兹睁开眼,眼神中再无一丝迷茫。
她绕过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艾尔,径直走向商店最深处,那个堆放着打折处理品和二手杂物的角落。
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但这正是“性价比”的香气。
她首先从一个装满破烂靴子的木箱里,翻出了一双看起来丑陋无比的深褐色高筒油布靴。
靴子表面涂满了厚厚的防水树脂,缝线粗糙,但极为牢固。
标签上写着:渔夫专用防水靴,因款式老旧,清仓处理价,八十铜板。
接着,她在一个药材商人寄卖的货架底层,找到了一捆因为晾晒过度而变得干枯发黄的驱虫草。
这种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效果远不如炼金药剂,但胜在量大。
一大捆,仅仅需要五十铜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排靠墙摆放的农具上。
她无视了那些锋利的短剑和匕首,直接拿起了一把长约两米、通体由黑铁打造、顶端带着四个尖锐长齿的农用长柄铁叉。
这东西是用来翻晒草料的,结实得吓人,重量也同样惊人。
标价:一银币整。
当维兹拿着这套“农民下地”的装备回到艾尔面前时,这位真·勇者的表情,从狂热的兴奋,瞬间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等等……维兹,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艾尔指着那把比他还高的铁叉,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草叉?我们是去讨伐魔物,不是去沼泽里种田!还有这双靴子,这味道……我的天,我穿上它,勇者的威严何在?”
“威严不能让你在踩进食人水蛭的窝里时,保住你的脚。”维兹的回答冷得像铁叉的尖齿,“而你那三百金币的‘亡灵哀歌’,在你被第一只沼泽蚊子叮咬导致全身麻痹时,除了能当个昂贵的墓碑,没有任何用处。”
“可是……”
艾尔还想争辩,维兹却已经不耐烦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金色的数据流瞬间涌入,在艾尔的视网膜上构成了一副清晰无比的三维分析图。
图的左边,是手持“亡灵哀歌”的艾尔,他帅气地将剑刺入软泥地,试图支撑身体,结果长剑瞬间没入过半,差点让他失去平衡。
剑身上的“次级圣光”效果,则像黑夜里的明灯,吸引了成百上千只嗜血飞虫,将他团团围住。
图的右边,是手持长柄铁叉的艾尔。
四齿的铁叉轻松地插入泥地,巨大的接触面积提供了稳固的支撑力,其支撑效率是长剑的三百二十七倍。
他将驱虫草挂在腰间,刺鼻的气味形成了一个半径两米的驱散力场,驱虫性价比是同价位驱虫药剂的三十倍。
而那双丑陋的油布靴,则完美隔绝了泥水中的腐蚀性毒素和寄生虫,足部完整度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最后,一行冰冷的结论出现在图表下方:【方案一:生存概率低于17%,威严维持率95%;方案二:生存概率高于85%,威严维持率低于5%。
请选择。】
艾尔呆呆地看着那残酷的数据对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在维兹的世界里,所谓的“威严”,不过是生存公式中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变量。
在他们出发的那天清晨,会计玛莎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找到了正在收拾行李的两人。
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些是我自己烤的黑麦干粮,加了很多蜂蜜和坚果,可以放很久。”她将布包塞进艾尔的行囊,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维兹说道:“我托在公会档案室工作的老乡查了一下……腐烂沼泽那个‘生态观察员’的岗位,已经空缺了整整半年了。”
维兹心中一凛。
“上一任观察员,”玛莎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是个很严谨的德鲁伊学者。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最开始提交的报告还很正常,但后来……后来的报告就变得颠三倒四,充满了各种逻辑混乱的描述和胡言乱语。最后一封报告提交后,他就彻底失踪了。公会派出的搜救队,只在那个废弃的观察站里,找到了一张他留下的字条。”
“写了什么?”维兹追问。
玛莎深吸一口气,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要相信表格’。”
这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让维兹不寒而栗。
一个以观察为天职的学者,最后却留下了不要相信眼睛的警告,这背后隐藏的诡异,远超任何魔物的威胁。
前往腐烂沼泽东部前哨站的长途马车颠簸而漫长。
当他们终于在终点站下车时,一股混合着植物腐烂、死水腥臭和硫磺的浓烈气味,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呛得艾尔一阵猛咳。
远方的天际线被灰绿色的瘴气笼罩,看不到一丝阳光。
空气潮湿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发霉的棉花。
这里就是生命的禁区,腐烂沼泽。
维兹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环境,她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由巴瑟洛缪交给她的、用魔法符文密封的黑色布袋。
她一直很好奇,这个所谓的“初始样本”究竟是什么。
随着她指尖魔力的注入,封印符文无声地消解了。
维兹伸手探入袋中,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冰冷的鳞片或温热的核心,而是一张干燥而粗糙的纸张。
她将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陈旧到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的羊皮纸,质地古老,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时光。
上面没有复杂的魔法阵,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只有一行用一种极为优雅古典的字体书写的通用语。
在灰绿色的天光下,那行字迹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来自规则深渊的寒意。
它写着:
“它记得所有被遗忘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