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出现,让整个腐烂沼泽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艾尔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蹚过那片死寂的黑色水域,从黏滑的淤泥中将那块破损的身份牌捞了起来。
他走到岸边,用随身水袋里的清水仔细冲洗。
身份牌由某种极为古老的青铜合金制成,入手异常沉重,正面除了那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姓名——巴瑟洛缪·平茨-内,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似无限螺旋阶梯的复杂徽记。
徽记的线条精密而深邃,仿佛要将人的视线吸入其中。
“维兹,这上面写的是……巴瑟洛缪?”艾尔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是我想的那个巴瑟洛缪吗?公会的那个?”
他尝试着将一缕微弱的圣光注入其中,希望能感知到什么线索。
然而,圣光流过,身份牌毫无反应。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没有魔法波动,没有能量残留,冰冷、死寂,仿佛它的历史已经被时光彻底埋葬。
维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艾尔会意地将身份牌递了过去。
当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维兹指尖的刹那,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轰然改变。
这哪里是一块废铁!
在维兹那解析万物规则的魔王视界里,这块小小的身份牌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物理实体。
它是一个庞大的信息奇点,一个被强制休眠的超级终端。
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早已黯淡断裂的能量线条从牌子内部延伸而出,如同枯死的神经网络,刺向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曾经连接着一个何等庞大的系统,维兹简直无法想象。
这些线条绝大多数都已彻底死亡,变成了无法追溯的灰色。
但在那成千上万的断线之中,只有一条,如同风中残烛,还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闪烁。
那道光芒微弱,却异常执着,坚定地指向了一个遥远的方向。
维兹的意识顺着那条线索逆流而上,穿过沼泽,越过山脉,跨过平原。
无数地理坐标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一个宏伟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王都!
线索的终点,精准地锁定在王都最核心的区域,一座戒备森严、号称收藏了王国自建立以来所有文献的巨大建筑——中央档案管理局。
原来如此。
巴瑟洛缪的过去,他隐藏的身份,似乎都和那个地方脱不了干系。
就在维兹试图进一步深入解析,想要窥探那条线索尽头连接的究竟是某个具体的人还是某个特定的档案卷宗时,异变陡生!
嗡——!
她手中的身份牌突然剧烈地高频震动起来,表面的螺旋阶梯徽记猛地爆发出了一闪而逝的猩红光芒,像一只被惊醒的独眼,冷酷地凝视着她。
几乎在同一瞬间,维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
一股宏大、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仿佛从比天空更高、比规则更底层的维度投射而下,跨越了无法计量的空间距离,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和她身边的艾尔。
这股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恶意。
它就像一个高效的服务器在自动执行一段扫描代码,冷漠地检测着每一个“异常数据包”。
维兹毫不怀疑,一旦她被判定为“威胁”或“病毒”,接踵而至的,将是来自整个世界系统规则层面的“格式化”打击!
“切断!”
维兹当机立断,以魔王的意志强行斩断了自己与身份牌的所有精神链接。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高维扫描感,在她切断连接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维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她转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如此本质的威胁。
那不是来自某个强大的个体,而是来自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系统本身。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手中的身份牌,这东西哪里是什么线索,这分明是一块烙铁,一个烫手到足以将神明都灼伤的定位信标!
自己刚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解析行为,已经触发了它背后那个恐怖组织的自动警报。
“维兹?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艾尔担忧地看着她,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扫描。
“没什么。”维兹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将身份牌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扔掉一个即将爆炸的炼金炸弹。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贯的冰冷语调说道:“那个‘规则BUG’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我们捡到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混乱的思绪和刚刚获得的惊人情报,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向艾尔解释眼下的处境。
“这个身份牌的主人,就是公会的巴瑟洛缪。它关联着一个比冒险者公会层级高得多、也危险得多的神秘组织。刚才,我只是想弄清楚它的来历,就触发了某种警戒系统。”维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凝视着王都的方向,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艾尔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叉,“是谁?魔族余孽?还是什么邪恶的秘密结社?”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们掌握着远超我们想象的监视能力。”维兹举起那块身份牌,即使隔着衣物,她仿佛依然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质感,“这条线索的唯一指向,是王都的中央档案管理局。巴瑟洛缪的过去,这个神秘组织的真相,还有腐烂沼泽这个烂摊子背后真正的秘密,答案很可能都在那里。”
艾尔看着维兹严肃的脸,心中的勇者热血又开始沸腾。
未知的强敌,神秘的组织,藏在王都深处的秘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是冒险的号角。
“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王都!”他兴奋地说道,“管他什么组织,只要是邪恶的,我这个勇者就绝对不会放过!”
“笨蛋。”维兹冷冷地泼下一盆冷水,“这不是去讨伐魔物。对方不是能用你那套‘圣光净化一切’的简单逻辑就能对付的。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而他们,现在至少知道我们的存在。贸然前往王都,就像两只蚂蚁主动爬到巨龙的餐盘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艾尔被说得一愣。
维兹沉默了片刻,她的大脑在飞速权衡着利弊与风险。
逃避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这块身份牌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她寝食难安。
“先回去。”维兹终于做出了决定,“此行风险未知,但我们必须去。不过在出发前,我们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那座因为失去了“玩具”而重新变得死气沉沉的法条高塔,又瞥了一眼艾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
去王都之前,他们首先要活下来。
而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完成这次该死的任务,拿到报酬,交上房租。
可问题是,这见鬼的任务报告,到底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