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舍不得。为兄弟这匪夷所思的遭遇,为那再也回不去的球场和夏天?可他哭不出来,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怒吼,想砸东西,想揪着那个什么狗屁“先祖灵性”或者老天爷的领子问个明白。
可他最后,只是靠着墙,一点点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巷子外车水马龙,人声嘈杂,衬得这个小角落格外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他抹了把脸,眼神里的迷茫和痛苦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复杂、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重新点开赵晓蕊那张模糊的侧影。
照片里的“女孩”有着和赵蕊一模一样的五官,但眉宇间那份倔强,低头时习惯性微皱的鼻梁,还有捏着纸巾时那过于用力、指节泛白的样子……全是苏昊。是他认识的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要硬撑的苏昊。
只是现在,这张脸白皙柔美,睫毛纤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脆弱,又漂亮。
江野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悬在那个小小的影像上方。一种极其陌生的悸动,猝不及防地,顺着脊椎窜了上来,让他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操。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这他算什么?
兄弟变成了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哭起来梨花带雨,笑起来……他今天好像还没见她真正笑过。但刚才在咖啡馆,她说“好”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虽然还带着泪光。
江野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搓了搓脸。不行,不能这么想。那是昊子,是兄弟,是能一起洗澡搓背、喝醉了互骂**、为对方两肋插刀的人。
可……
眼前又闪过赵晓蕊刚才的样子。她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着,头发扎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说话的声音,是清亮柔软的女声,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语调里偶尔蹦出的、那种不经意的干脆和直率……
“我快疯了……我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体力,身体的影响很多都已经变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自嘲的表情,脆弱又生动。
江野感觉自己的呼吸又乱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冷风再次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降温。
理智在尖叫:江野你要清醒一点!那是苏昊!是你兄弟!他现在遭遇了这种事,需要的是支持,是理解,是帮他适应,是守住秘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可她现在是赵晓蕊。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需要人保护的女孩子。而且……她芯子里还是那个你最了解、最信任、也最……在乎的人。
在乎。
江野停下脚步。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他当然在乎苏昊。那是过命的交情。可现在,这份“在乎”的边界,在“兄弟”和“女孩”之间,变得模糊不清,暧昧不明。
他想起刚才在咖啡馆,自己下意识想拍她背安慰,手却僵在半空;想起看到她哭花的脸,心里除了兄弟的心疼,还夹杂着一丝……不想看她掉眼泪的烦躁;甚至想起更早之前,在步行街第一次看到她扶着小孩时那利落的动作,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
当时他只以为是发现了线索的激动。现在想想,或许……不全是。
江野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首先,昊子……不,晓蕊。她现在需要适应新身份,需要保护。赵家对她好,但赵家也有自己的压力和秘密。那个林白玄……虽然帮过忙,但目的不明。
他得在旁边看着。以朋友的身份,以老同学的身份,以……兄弟的身份。
至于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合时宜的、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情绪……
江野睁开眼,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藏起来。
统统藏起来,压下去,锁死在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不能让她(他)察觉。她已经够乱够难了,不能再因为他的混乱而增添任何负担。
他得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的“江野”,是知道一切却依然站在她这边的“兄弟”,是能让她放松、偶尔还能像以前那样斗嘴打趣的“老朋友”。
其他的……以后再说。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江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又很快散开。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沾的灰,重新站直身体。
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属于江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可靠的明朗,重新回到他脸上。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温柔。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模糊的侧影,没有删除,只是默默锁上了屏幕。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小巷。
冬日的阳光依旧苍白,照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守护她(他)。用他全部的方式。
至于那颗悄然改变了轨迹、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就让它暂时,沉睡在兄弟义气的厚重铠甲之下吧。
江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卷走了一部分凝滞在空气中的沉重。赵蕊悬着的心,直到这一刻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感,腿都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身边赵晓蕊(苏昊)的手。
入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