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年味彻底散尽,只剩下早春料峭的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枝丫嘎吱作响。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微甜中带着药草清苦的独特气味。李婉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来回穿梭,面前的料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上好的野蜂蜜、磨得极细的茯苓粉,还有从青屏山带回的、徐道长特意配制的几味安神固本的药散。她戴着眼镜,用小电子秤精确计量,再用温热的蜜浆仔细调和,最后搓成一粒粒比黄豆略大、晶莹润泽的“能量糖丸”。
“妈,这次的味道好像比上次淡一点?”赵蕊凑过来,拿起一颗对着光看。
“徐道长说了,长期服用,口味要尽量清淡平和,以免身体产生依赖或排斥。”李婉小心地将新做好的糖丸装入消过毒、内壁垫着柔软丝绸的小瓷瓶里,“晓蕊现在每天显形的时间越来越稳,消耗模式也更规律了,糖丸主要是维持和应急,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目光瞟向客厅沙发。赵晓蕊正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陶瓷烧制工艺学》,看得眉头紧锁。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安静又专注。只有偶尔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磕一下下唇的小动作,还残留着一点属于“苏昊”的、思考难题时的习惯。
李婉看着,心里又是柔软又是酸涩。这孩子(苏昊)太要强,也太能忍。自从和江野说开之后,心结解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努力地想要“做好”赵晓蕊。学仪态,学女孩的社交方式,甚至还开始啃她以前最头疼的理论书籍,说是“总得弄明白点”。
“晓蕊,”李婉擦了擦手,端着温水和新装好的糖瓶走过去,“休息会儿,喝点水。这书晦涩,慢慢看。”
赵晓蕊抬起头,接过水杯和糖瓶,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妈。不难,比高数有意思。”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点理工科的骄傲,随即她自己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李婉被她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赵明和周媛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里却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爸,妈,蕊蕊,晓蕊,”赵明声音有些沙哑,却压不住喜悦,“陈科那边……有准信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周媛补充道,语气谨慎中带着激动:“初步审核通过了!材料已经进入制证环节!陈科说,大概还需要十个工作日左右,可以先去领临时身份证!”
“真的?!”李婉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蕊也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赵晓蕊。赵晓蕊(苏昊)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身份证……一个真正合法的、社会意义上的“身份”。这意味着她(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可以拥有银行账户,可以乘坐交通工具,可以……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
不再是依附于陶俑和术法的“影子”。
“太好了……”赵晓蕊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赵明远也从公司打回了电话,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久违的轻松:“好消息!这下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一半了。明子,周媛,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还有陈科和林家那孩子的人情,我们要记牢。”
然而,赵明接下来的话,给这份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陈科特意提醒了,材料流转过程中,好像引起了其他部门某位人士的注意。对方以‘企业法人背景核查’的名义,调阅了我们家公司的一些基本注册信息,还有……法人家庭成员情况。”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企业法人背景核查?”李婉皱起眉,“是谁?”
“陈科没明说,但暗示可能是商业上的关注。”赵明沉声道,“结合我们近期集中办理户籍补办的情况,她让我们自己留意。”
几乎立刻,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李昌明。那个最近频繁通过中间人表达对赵氏企业新能源陶瓷项目“浓厚兴趣”的商人。
“爸在电话里也提到了李昌明,”赵明说,“他最近约见爸的频率增高了,虽然话还是冠冕堂皇的合作共赢,但打探技术细节和研发团队背景的意图越来越明显。”
赵晓蕊放下水杯,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是因为我的事……才让他们更注意我们家吗?”
“别瞎想。”赵蕊立刻握住她的手,“你的身份是正当补办,跟他们商业上的事是两码。李昌明那种人,嗅到一点可能的商机或弱点就会像鲨鱼一样围上来,没有你的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话虽如此,但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悄然笼罩了赵家。
十天后,市政务服务中心。
赵明和周媛带着全套材料和忐忑的心情,在约定的窗口见到了那位气质干练、戴着无框眼镜的陈科长。整个过程低调而迅速,没有多余的寒暄,陈科专业而利落地核对了几处关键信息,然后在机器上操作了片刻。
“啪”一声轻响,一张崭新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临时身份证从卡槽里吐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精致,神色平静,正是赵晓蕊。姓名栏:赵晓蕊。公民身份号码:一串全新的、属于她的数字。
赵明接过那张轻薄却重逾千斤的卡片,手指微微发抖。周媛也长长舒了口气,对陈科感激地点头。
陈科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临时证先用着,正式证件流程走完会通知你们来换。记住,背景故事要烂熟于心,日常言行务必相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最近,小心些。”
这句提醒让赵明和周媛心头一凛。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临时身份证就放在赵明的贴身口袋里,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皮肤,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与来之不易。
车子驶入赵家所在的小区时,赵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似乎从政务中心附近就一直不远不接地跟着,此刻也减缓了速度,停在了小区入口对面的路边。
赵明的眼神沉了沉,没有停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他没有看错。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一个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长焦相机,对准了赵家所在的楼栋方向。就在刚才赵明的车拐入车库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那栋楼某层的落地窗前,有两个极其相似的身影短暂地同时闪过。
男人调整焦距,连按了几下快门。屏幕上,是两张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并肩站在窗前的女孩侧影。阳光在玻璃上形成反光,细节不清,但“双胞胎”同框的构图,足够引人联想。
他低头,在手机记事本上输入:“目标家庭,疑似双女同时出现,影像已获取。关联‘赵晓蕊’户籍异常办理,需深入调查背景真实性。”
信息发送出去;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驶离了小区门口。
赵家客厅里,赵晓蕊正从赵明手中接过那张属于她的身份证。她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摩挲过凸起的字迹和防伪纹路,久久没有说话。
有了它,,可以去博物馆看展览,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可是,窗外看不见的角落里,似乎已经有阴影开始聚集。
李婉端来了新沏的安神茶,糖丸的小瓷瓶就放在茶几最顺手的位置。温暖的家,崭新的身份,还未可知的风雨。
赵晓蕊将身份证仔细收好,抬起头,对家人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路,总算走通了一步。接下来,无论还有什么等着,她(他)都要和家人们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