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我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
桐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手里抱着书包。
看见我出来，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然后又恢复如常。
“走吧。”
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两个人，朝着观察部的活动室走去。
穿过教学楼，经过中庭走廊，一路朝副教学楼的方向走。
傍晚凉风习习，我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真的可以吗？”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没有说话。
“八坂？”
我看向她。
脚步没有停下。
“桐原。”
“怎……怎么了？”
“如果你现在还在犹豫，说明支持你成为学生会会长的那个想法不够坚定。”
我直视前方，语气平淡。
“你到底有没有决心——为了那个人，拼一把？”
“我……”
“桐原，放弃很简单，坚持很难。”
我顿了顿。
“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也停下，转身看向她。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话说得太重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抬起了头。
“抱歉，八坂。”
她的眼神很清澈。
“拜托你。”
她说。
“我一定要赢。”
“嗯。”
我点点头。
“总之，先进来吧。”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观察部的活动室门口。
我拉开活动室的门。
“啊，小八，你们来了！”
白崎第一个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桐原同学，欢迎！”
她挥着手，语气像在迎接老朋友。
“桐原前辈，欢迎。”
铃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桐原同学，你好。”
佐藤同学也从画稿前抬起头，礼貌地点头致意。
“贵安，桐原同学。”
天城坐在长桌尽头，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桐原身上，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桐原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愣住。
“大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迎接。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我从她身侧走进活动室，放下书包。
桐原迟疑了一秒，然后跟着走了进来。
大家都落座后，铃起身去泡茶。
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被递到桐原面前。
“桐原前辈，请用。”
“谢谢你，白石同学。”
桐原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像是想从那温度里汲取一点力量。
“总之，先分析一下现有的局面吧。”
佐藤同学拿出手机，打开学校官网。
她把屏幕转向我们。
领跑第一的，毫无疑问是叶竹梦青。
推荐签名数：157。
昨天还是一百二十多，今天居然已经有一百五十七了……
我看向桐原的票数。
推荐签名数：28。
算上我们观察部五个人，勉勉强强二十八票。
二十八对一百五十七。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唔，叶竹同学的人气确实很高呢。”
铃小声说。
“太夸张了吧。”
白崎皱起眉头。
“这才两天啊。”
“正面比拼人气的话，桐原同学恐怕很难赢下来。”
佐藤同学看着屏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毫无疑问，正面比拼是没有胜算的。”
我靠在椅背上，开口。
“况且，桐原现在连基础的五十个推荐签名都还没有凑齐。”
桐原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茶，没有吭声。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二十八票。
距离五十票的门槛，还差二十二票。
而她的对手，已经拿到了一百五十七票。
几乎是无解的劣势。
“小八。”
白崎看向我。
“你有什么办法吗？”
所有人都在看我。
桐原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
我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
“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先把桐原的推荐票数达标。”
我看向白崎。
“白崎，可以拜托你问问班上的大家吗？”
“我知道了！”
白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去问问大家！”
她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起来。
“铃。”
我转向旁边。
“嗯，我也去问问。”
铃点点头，同样拿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白崎和铃并排坐着，两个人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们脸上。
“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把保底的五十个人凑齐。”
哪怕只是勉强达标，也得先跨过这道门槛。
“接下来是演讲稿。”
我看向桐原。
“桐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桐原从书包里拿出几张A4纸，递给我。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看来她确实认真准备了。
“很好。”
我点点头。
“说起来，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突然开口。
“嗯？”
“你不是要做桐原同学的演讲搭档吗？”
她歪着头看我。
“你有准备演讲稿吗？”
……糟了。
我完全忘了这一回事。
“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应该忘了吧。”
佐藤同学笑了笑。
“演讲稿交给我吧。”
“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总感觉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没事的。”
佐藤同学摆摆手。
“不过，你要是真的在意的话，事后请我吃蛋糕怎么样？”
“啊，我会考虑的。”
“说好了哦！”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
墨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偶尔会滑落下来，她就随手撩到耳后。
白崎和铃拿着手机四处联络。
佐藤同学帮我写演讲稿。
至少现在，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提示音的轻响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
“……总感觉。”
桐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身边的女孩子，都对你挺上心的……”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没有看我。
“是吗？”
我扫了一眼活动室里的几个人。
“平时我们都这样相处习惯了。”
“是……是吗……”
她怎么了？
我正想着，天城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
“八坂。”
我看向她。
“你问到筱原书记为什么会成为那个转学生的演讲搭档了吗？”
我摇摇头。
“不，我问了，结果被他巧妙地转移过去了。”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吗？”
天城微微皱眉。
“不。”
我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我或多或少有些眉目了。”
“哎？”
桐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桐原。”
我看着她。
“你觉得，筱原为什么会帮助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做演讲搭档？”
“这……”
她思考了一会儿。
“筱原他虽然平时有些不爱说话，但是对于大部分学生的请求，也总是会听取采纳。”
她斟酌着措辞。
“我想，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叶竹同学去找筱原了吧。况且她的推荐签名数量确实很高，筱原也觉得她有机会……”
“不，不对。”
我打断她。
“选票数量会那么高是因为她作为偶像的人气，这一点筱原书记他心里很清楚。”
我顿了顿。
“但是，筱原书记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学生会会长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即便筱原书记再愿意倾听他人的想法，我也不认为他能心甘情愿地给这个新来的一年级生当竞选搭档。”
桐原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是说——”
天城似乎已经明白了我话里的含义。
“桐原。”
我看着她。
“你觉得，是谁，有能力让筱原莲心甘情愿地做这件事？”
桐原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九条会长？”
我点点头。
“对。”
“九条会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
我摇摇头。
坦白说，现在的我也不清楚。
九条塑夜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明之前找到我，拜托我做桐原的演讲搭档。
结果现在，又让叶竹梦青去竞选学生会会长。
甚至让筱原书记做她的搭档。
——她到底在想什么？
▲ ▲ ▲
隔天的午休。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十五票。
在白崎和铃的努力下，总算是勉勉强强凑够了五十个推荐签名。
今天周三，距离下周一的正式演讲还有五天——至少，我们已经拿到了“入场名额”。
桐原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谢谢。我会努力的。】
我也只是简单的回复了一句。
【加油。】
同时，我再一次打开了佐藤同学昨晚发来的演讲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皮发麻。
“请各位同学……给我们投上宝贵的一票……相信学生会在桐原同学的带领下，能够……”
我试着念出声，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不行。
一个晚上的时间，完全不足以让我脱稿。
离正式演讲还有四天。
四天时间，背下一份演讲稿，按理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记忆力不算差。
可是——
一想到要站在那个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口说话，我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不由得会想起暑假里，我们一行人参加夏季Comic Market。
我站在摊位后面，面对络绎不绝的人群，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连“欢迎光临”都说不出口。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明明已经接了委托。
明明下定决心要帮桐原。
可是有些东西，确实不是靠决心就能克服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演讲稿，试着想象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一年级、二年级，还有部分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安静。等待。期待。
然后我开口——
脑子一片空白。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希望到时候不会忘词吧。
只能多背几遍了。
▲ ▲ ▲
下午放学后，我路过公告栏，看见上面贴着的选举实时票数。
叶竹梦青——161票。
几乎是停滞的状态。
昨天到今天，只增加了四票。
桐原千夏——65票。
白崎和铃的拉票效果很明显，虽然增长不算快，但一直在涨。
剩下的票源大概还能再争取一些，但想超过叶竹，几乎不可能。
但毕竟推荐签名只是门槛，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下周一的演讲投票。
可是，如果推荐签名的差距太大，演讲本身就会失去意义——大多数人早就决定了要投给谁，演讲只是走个形式。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站了很久。
六十五对一百六十一。
将近一百票的差距。
就算我们这几天再怎么拉票，也很难在演讲前追平这个数字。
唯一的变数，就是演讲本身。
如果桐原的演讲足够打动人心，如果我的搭档表现不拖后腿，如果能让人看到桐原和叶竹之间的本质区别——
也许还有机会。
我转身离开公告栏，朝活动室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白崎抬起头，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小八！我又拉到了两票！”
“辛苦了。”
我说。
铃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有收获。
佐藤同学还在敲字，大概是帮我修改演讲稿。
天城依旧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捧着书，偶尔抬眼看看这边。
桐原还没来。
她说今天要去二年级的几个班级再做最后一次拉票。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份演讲稿。
——相信学生会在桐原同学的带领下，能够……
我试着默念。
念到一半，又卡住了。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还有四天。
四天后，我就要站在那个台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我要尽力不拖桐原的后腿。
▲ ▲ ▲
周四。
离正式演讲还剩三天。
此刻，我站在学校后面的一块隐蔽空地。
并不是说在活动室里静不下心来——只是，每次我忘稿，白崎总是忍不住笑出声。
铃虽然不会笑我，但她那副忧心忡忡看着我的眼神更让人受不了。
佐藤同学倒是很热心，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练习，像现代文老师那样一句一句带我过。
只是——她靠近的时候，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总会飘过来，让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法集中在稿子上。
至于天城……
她偶尔会用书遮住嘴角。
看得出来，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在我忘稿的时候，她也在冷不丁地笑。
所以我一个人跑了出来。
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对着墙，一遍一遍地练。
“所以，请各位给桐原同学投下宝贵的一票，相信新一届学生会在桐原同学的带领下，一定会取得更出色的成绩。谢谢各位。”
好。
完整地背下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练第二遍。
“我知道，各位对我或许并不陌生。”
一个声音从空地另一头传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但是，那只是在银幕上的我。”
那个声音继续着，带着某种熟悉的、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想必各位对于作为学生的我还很陌生。但是，即使是作为学生的我，我也坚信，自己可以做得比银幕上的我还要出色。”
叶竹？
她站在空地另一侧的墙边，背对着我，手里同样捏着一份演讲稿。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要努力的方向。”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精准得像在录音棚里。
“大部分人或许认为，将学生会交给我，我完全没有办法胜任。但是我想说——”
她顿了顿。
“一个人的力量，一定是比不过一群人的。我会认真听取筱原书记，以及各位前辈的经验和教训。希望各位可以给我投下宝贵的一票。谢谢各位。”
话音落下，她对着墙微微欠身，像是在对着想象中的观众行礼。
然后她转过身。
我们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她今天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一张清秀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那双眼睛看着我。
“啊。”
她先开口。
“八坂前辈。”
“……叶竹同学。”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演讲稿。
气氛有点微妙。
两个人撞上了，谁也没法装作没看见。
“前辈也在这里练习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嗯。”
“好巧。”
她把演讲稿收起来，背在身后。
“前辈的演讲稿，是为了帮助桐原前辈准备的吧？”
我没回答。
她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背得很熟。”
我说。
“不愧是专业的。”
她眨了眨眼。
然后笑出声来。
“前辈真有趣。”
她说。
我不知道哪里有趣。
空地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
叶竹突然开口，却又停住。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前辈觉得。”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参加竞选，是不是很奇怪？”
我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在想。
“你觉得呢？”
我反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
她说，又笑起来。
“只是有人告诉我，或许你应该试一试。”
我没有追问是谁。
只是点了点头。
“加油。”
我转身准备离开。
“前辈！”
我停下。
“桐原前辈——”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定很幸福吧。”
我没有回头。
“有前辈这样帮她，真好呢。”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过头去。
那一刻，我看见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不再是刚才那个训练有素的偶像笑容，不再是面对人群时完美无瑕的表情管理。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
眼睛里是一种苦涩。
一种我说不出的苦涩。
我不明白。
为什么她的脸上会有这种表情？
明明人气、推荐签名，包括搭档，她可以说完全是优势的一方。
她几乎已经赢了。
但是此刻，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那种苦涩，不是伪装，不是经受过训练的表演，而是完全发自内心的、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
我看着她，开口。
“叶竹同学……你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吗？”
此话一出，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连忙别过脸去。
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个完美的、甜美的、让无数人为之倾倒的笑容。
就像那天放学后，被众人包围时面对所有人的那种笑容。
“没什么，前辈。”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甜甜的调子。
“是我说错话了。”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九条塑夜和你说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
没有转过身来。
“前辈您在说什么？”
她的背影僵在那里。
“我不明白。”
我凝视着他。
“坦白说，从头到尾，我都不认为你有能力胜任学生会会长的职务。”
我看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地说。
“你来参选，只能是受了某人的请求。而筱原心甘情愿地做你的搭档——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笑容变了。
不再是那个面对粉丝的甜美笑容，也不是刚才那瞬间流露的苦涩。
而是一种我看不透的、带着某种狡黠意味的笑。
“和九条前辈说的一样呢。”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玩游戏。
“面对八坂前辈，糊弄是没有办法的。”
我盯着她。
“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拜托我做桐原的搭档，然后又要拜托你参选？”
听到我的话，她用手掩住嘴。
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甜甜的，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可爱——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得像被调音师调试过。
她歪着头看我，脸上是那种“被我骗到了吧”的俏皮表情。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前辈不是很聪明吗？”
她的声音甜的如同幻术。
“是为什么呢？前辈~”
她转过身。
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空地尽头，像一只蝴蝶翩然飞走。
我站在原地。
——和九条前辈说的一样呢。
——面对八坂前辈，糊弄是没有办法的。
——这种事，就拜托前辈您自己调查了。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