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再练习几遍。
可是，刚才叶竹的表情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瞬间——她别过脸去之前，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苦涩。
明明那张脸很可爱。
任何一个男生看到那样的表情，大概都会心动吧。
但是我知道。
那只是伪装。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还有，九条塑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明明拜托我做桐原的搭档，现在又让叶竹参选，让筱原书记帮她——这根本是自相矛盾。
九条塑夜不是会做无意义的事的人。
但是她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一阵轻柔的女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
直直地看向面前。
天城站在那里。
她就站在我身侧，手中拿着一罐柠檬汁。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则是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啊，抱歉。”
我下意识地开口。
“在想一些事情……”
“给。”
她把柠檬汁递过来。
“谢谢……”
我接过那罐柠檬汁，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触感。
但我此刻没有心情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天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坐下来，看着我。
“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从刚才回来，我看你的表情就凝重不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演讲稿也没有继续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试问的态度十分谨慎，但是这反而让我有些拘谨。
“我……”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这样告诉她我刚才碰见了叶竹？
还是又要像以前那样简单的蒙混过去？
摇摇头说，不，没什么就好？
这样真的好吗？
还没等我思考完。
或许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开口。
“还是说，我依旧不值得你信任……”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
但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我说不出“没有这回事”这种敷衍的话。
“……抱歉，天城。”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听到我这么说。
她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她点点头。
我打开那罐柠檬汁，仰头喝了一口。
清凉酸爽的感觉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刺激感。
那阵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让我原本思绪混乱的大脑暂时清醒了不少。
我握着那罐柠檬汁。
“天城，我刚才遇到了叶竹同学……”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天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也就是说，叶竹梦青有不得已的理由，参选了学生会演讲。”
我一口气说完了刚才发生的事。
天城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空地的某个角落。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听你这么说，似乎那个孩子，确实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她缓缓开口。
“可是，她能有什么苦衷呢？”
我又喝了一口柠檬汁。
苦衷。
一个十六岁的天才童星，有七张专辑，两部热播剧，无数粉丝追捧。
她被众人围着叫“青酱”，她的推荐签名一夜之间就破百，她有筱原书记做搭档。
她几乎已经赢了。
可是她脸上的那种苦涩，是真实的。
老实说，我想不明白。
“八坂，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九条塑夜希望你知道呢？”
“哎？”
我有些没明白天城的意思，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她。
而天城则是注视着我，继续开口说道。
“你们也说过，叶竹她是突然准备参加学生会演讲的，对吗？”
“对。”
我点点头。
“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刚才我说的这种情况呢？”
天城有条不紊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毕竟，九条塑夜对你很了解，而叶竹同学这个时间段突然要竞选学生会会长，本就是不合理的。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九条塑夜正是想让你调查叶竹身后发生的事情。”
“天城……”
她继续说下去，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直接拜托你，你大概率会拒绝。但是让你自己发现不合理的地方，你就会主动查下去——不是吗？”
“那个女人……”
经天城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确实如此。
九条塑夜对于把控我的心理，确实得心应手。
可是——
知道了九条塑夜的目的又怎么样？
我连叶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况且她放学之后大概率不会回家，而是去某个影棚，或者赶赴某个拍摄邀约。
一个当红偶像的行程，怎么可能是我这种普通高中生能查到的。
“不……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是征信所的人。”
我叹了口气。
“要我去调查她……我能有什么办法？叶竹那个样子，大概率也不会主动告诉我……”
我回应着天城。
而天城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
“那个——”
她微微别过脸，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表情。
“明天是周五，放学之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 ▲ ▲
周五放学。
我和天城都少见地在观察部的群聊里发了消息：今天有事，不去社团。
老实说，我偶尔会翘——我觉得我不去社团，大概率没人会在意。
但天城就不一样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白崎和佐藤同学都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铃则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当然，我们两个人都敷衍了过去……
不过，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瞒着她们？
我和天城又不是去约会。
只是——感觉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最后可能会演变成“那我们也去”的麻烦场景。
说到底，为什么现代社会会把“异性单独出门”这种事定义成约会呢？
我和天城的关系，虽然在体育大会之后变好了不少。
但应该还没有好到可以一起约会出门的程度吧？
不。
擅自把女孩子的邀约认为是约会什么的——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笑。
就在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等很久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头。
天城拿着书包，缓缓地从教学楼大门走过来。
她穿着校服，白色的长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动。
我和她约在了校门口。
看样子，她刚从A班过来。
“啊，不，没等很久……”
“是吗……”
简短的对话之后，我们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很明显。
我没有约女孩子的经验。
天城似乎也没有。
人多的时候或许还好，毕竟有“和朋友一起”这种借口。
但单独出行，“朋友”这个借口就完全失效了。
倒也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我和天城本质上都是很难主动开口的那种人。
我们不是白崎。
做不到像她那样，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话题。
只是，就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我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打破沉默。
“那个……要去哪里？”
“啊，抱歉。”
天城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可以再等一下吗？”
“等一下？”
我愣了一下。
“还约了其他人吗？”
“那个……就是……”
她的视线飘向别处。
“天城老师，也会来。”
她居然主动和天城老师交流了吗？
“哎？真的？”
我有些惊讶。
“啊，嗯……”
她的声音分贝低了不少。
看得出来，还是有些艰难。
“没关系吗？”
老实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她为难。
“只是以‘教师放学后需要注意学生安全’为由，请她过来一下罢了。”
“……啊，是吗。”
简直是不能再烂的借口了。
嘛，不过至少——
她似乎愿意拜托天城老师了。
我们在校门口等了一会。
宛如两座地藏菩萨一般竖立在一左一右。
我偶尔会往天城那个方向嫖一眼。
看看她在做什么。
只是，她几乎只是站着。
又等了一会。
一辆藏青蓝色的汽车从学校里驶出来。
在校门口不会挡住人群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来。
“哟，八坂。”
“老师……”
天城老师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戴着墨镜，朝我扬了扬下巴。
你这家伙，也太招摇了吧……
“你们两个，上车吧。”
她招招手。
“啊，哦……”
天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我打开后座左侧的门，坐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天城老师平时用的香水味道很像。
“系好安全带哦。”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们要出发了。”
“不……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哎？”
天城老师转向副驾驶，看着天城。
“琉璃你还没告诉他吗？”
天城把头别向窗外。
“……天城老师，请注意您的用词。”
“啊，抱歉抱歉，天城同学。”
天城老师挠挠头。
“姑且还没告诉他就是了。”
天城极其小声的回应了一句。
“既然这样——”
她转回去，握住方向盘。
“反正等到了目的地，也就知道了吧。坐稳咯。”
说罢，她一脚油门踩下去。
“喂，等一下！这可还是学校附近啊！”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
我们已经离开了学校附近。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天城老师在专注开车，表情比刚才认真不少。
天城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至于我——
我看着她们。
看样子，上次烟花大会回去之后，她们两个人应该是交流过了吧。
毕竟那个时候，天城甚至不愿意和天城老师说话。
但现在——
至少她愿意为了调查事件和天城老师交流，甚至寻求她的帮助。
只是，夹在她们中间，我还是有些不自在就是了……
“说起来，老师。”
意识到气氛有些压抑，我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您的车和上次那辆不一样吧。”
“哦，你发现了啊。”
天城老师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不……颜色完全不一样好吗……”
“那一辆卖掉了。”
她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
“换了这一台。SU7，怎么样？”
SU7。
坦白说，我对车的品牌和性能一窍不通。
只是坐起来确实很舒服。
“挺舒服的。”
我简单的回应着。
“马力也很足。”
——我对车的评价，大概也就这样了。
说起来，大部分男生是不是都想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呢？
小时候看动画片，主角开着车在公路上飞驰，那种自由的感觉好像很让人向往。
长大后身边也有人聊车，聊哪个品牌好，哪款性价比高。
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那种感觉。
交通工具而已。
能到目的地就行。
——我大概是个无趣的人吧。
▲ ▲ ▲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天城老师回头对我们说。
我和天城推开车门，走下车。
天城老师则是要去找个地方停车。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四周。
高大的建筑群矗立在我们面前。
主楼少说有十几层，外立面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楼顶竖着几根天线一样的东西，还有我没见过的各种设备。
建筑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醒目的标志——某个我没亲眼见过、但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的电视台台标。
“这里是……电视台？”
我转过头，看向已经走到我身边的天城。
“嗯。”
她点点头，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进去吧。”
“不，等等。”
我拦住她。
“我们来电视台做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这……”
天城的表情微微一僵。
“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的变化。
“老实说，我不是很能应付得来那个人。”
她小声说，视线飘向别处。
没想到居然还有天城应付不来的人。
我正想问是谁，身后传来天城老师的声音。
“总之，先进去吧。”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好车回来了，手里转着车钥匙，动作潇洒得不像个高中老师。
“反正她又不会吃了我们。”
我们三人走向正门。
自动门在我们面前滑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冷气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电视台味”扑面而来。那是纸张的墨香、咖啡的苦涩，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轻微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大厅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
挑高的天花板少说有三四层楼高，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部垂下来，即使在白天也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
地面是大理石的。
正对面是一整排接待柜台，穿着统一制服的前台小姐戴着耳机，一边接电话一边对面前的人微笑点头。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闸机，和地铁站的类似，但看起来高级得多。
需要刷卡才能通过。
闸机后面是电梯间，至少有六部电梯，指示灯不停地跳动着，显示着楼层的变化。
墙上挂着好几块大屏幕，滚动播放着电视台的节目预告和新闻片段。
屏幕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妆容精致，说话得体，一看就是专业的播音员或主持人。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匆匆，几乎没有人在意我们这三个穿着制服。
或者说，穿着高中生便服的人。
一个穿着工作背心的男人推着推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车上堆满了电缆和设备箱。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我站在那里，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
——这就是专业的电视台。
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又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正当我还在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天城老师突然对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站在那里。
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黑色长发垂到腰际，身上是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站在电梯间旁边的柱子前，似乎在等什么人。
天城老师招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然后，她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而不知为何——
天城开始往我身后躲。
不是那种夸张的躲藏，只是很轻微地挪动脚步，把自己藏到我侧后方。
如果不是我正好站在她前面，大概都不会注意到。
那名女性越走越近。
等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长相。
五官和天城老师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白皙皮肤。
但气质完全不同。天城老师给人的感觉是温柔中带着一点疏离，而这位女性——该怎么形容呢？
像是聚光灯下的存在。
即使穿着普通的职业装，即使只是站在那里，都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静华，好久不见。”
她率先开口，和天城老师打招呼。
声音很清澈，带着一点让人舒服的沙哑。
“好久不见，小姨。”
天城老师笑着回应。
小，小姨？
我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天城老师的小姨？
那岂不是——
“琉璃也来了吗？”
那位女性的目光越过天城老师，落在我身后。
“好久不见呢，琉璃。”
“您……您好，有珠小姨。”
天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怯生生的。
像小学生面对班主任那样。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天城这样的状态。
该怎么形容？
害怕吗？不准确。
慌张吗？好像也不是。
“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
那种目光只是纯粹的审视。
“您好。”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的名字是八坂，八坂良平。是天城的同学。”
“啊，原来如此。”
有珠小姨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笑容。
“是琉璃的同学啊。欢迎。”
我本以为，接下来会问些其他什么问题。
但是——
“啊！”
有珠小姨突然叫了一声，双手一拍。
“琉璃！你这次来，是终于同意我给你定制的出道计划了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唔——让小姨看看！”
她绕到我身侧，近距离打量着躲在后面的天城。
“嗯嗯，又长高了不少！嗯嗯，也变得更漂亮了！怎么样！小姨手里可是有很多资源的哦，一定能把你包装成当下最红、最出色的高中生偶像！”
如果说我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我觉得我应该能看到自己的下巴惊讶地掉在地上。
出道？
偶像？
我下意识地转动脖子，像某些科幻作品里那种机械卡顿的动作，缓缓看向天城老师。
天城老师站在一旁，双手一摊，对着我摇了摇头。
那表情分明在说。
没错，就是这样的。
“有珠小姨……这一次来，我们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天城的声音依旧怯生生的，从我的侧后方传来。
她整个人几乎缩在我身后，只露出半边肩膀。
“嗯？什么什么？”
有珠小姨的眼睛亮晶晶的，往前凑了一步。
那股热情劲儿让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嘛，还是我来说吧，小姨。”
天城老师主动接过话头。
“嗯？”
有珠小姨的目光在她们姐妹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怎么？你们姐妹两个人，还在因为过去的事不愉快吗？”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中的那一丝尴尬。
“啊，不，该怎么说呢……”
天城老师突然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挠了挠脸颊，看了看天城，那个动作和她平时端庄稳重的形象反差极大。
“哼。”
有珠小姐轻哼了一声。
“大哥和那个女人还是那个样子吗？真是冷血。”
当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神态明显变了。
刚才那种活泼开朗的笑容消失了。
而身后的天城，似乎微微缩了缩。
我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表情。
——大哥。
有珠小姐口中的大哥，想必是天城的父亲。
那么“那个女人”呢？
是谁？
会是天城的母亲吗……
“小姨，今天来我们不是为了这个。”
天城老师及时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我的学生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说罢，天城老师指了指我。
有珠小姨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我身上。
然后，我看见她紧皱的眉头松了松。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语气恢复了正常。
“站着说话不是待客之道。去五楼的会议室吧。”
“啊，麻烦你了。”
我微微鞠了一躬。
虽然刚才的对话也很让人在意，但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
天城给我创造了一个机会来到这里——或许我可以从有珠小姨这里知道一些关于叶竹的事。
我们一行人跟着有珠小姨走向闸机口。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ID通行证，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闸机“嘀”的一声打开，她率先通过。
随后是天城老师，然后是我，天城则跟在我的身后。
闸机口离电梯还有些距离。
虽然我的内心现在很想知道叶竹的事。
但心中还有一个问题。
我微微侧过头，凑到天城老师身旁，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老师，有珠小姐是您和天城的小姨对吧？可是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
“很犯规对吧？”
天城老师也压低声音。
“实际上，她已经是四——”
“静华。”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电梯里传来。
“你在说什么呢？”
我抬起头。
有珠小姨站在那里，已经走进电梯，她的脸上挂着极其和善的笑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一凉。
“啊，不，没什么，哈哈。”
天城老师立刻站直身体。
“什么都没有哦，小姨。”
“是吗？”
有珠小姨的笑容依旧和善。
呜哇，厉害。
老实说，我认为天城或许只是因为“没办法应付有珠女士”所以才会那样躲躲闪闪。
但天城老师——
总感觉她是发自内心地害怕有珠女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来自童年阴影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 ▲ ▲
我们跟随着有珠小姨来到了五楼的接待室。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精致。
正中央是一张深棕色的茶几，南北两侧各摆着一把木制沙发，面对面。
墙上挂着几幅我没看懂的抽象画，角落里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有珠小姨请我们坐下，然后转身去倒茶。
不一会儿，四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被端上来，轻轻放在我们面前。
她在我们对面坐下。
“八坂同学，对吗？”
她看着我。
“我没记错吧。”
“啊，是的。”
我微微欠身。
“您没有记错。”
好，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有珠小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我莫名地紧张起来。
和一位行业内的专业人士对话，我必须十分小心。
虽然她是天城的小姨，但和我并没有什么良好关系。
我这样想着，斟酌着措辞。
“天城小姐——”
话刚出口，我就感觉两道目光同时刺了过来。
天城老师和天城同时看向我。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叫谁”。
然后她们又同时别过脸去。
——啊。
意识到我刚才叫的并不是她们其中任何一个。
……好尴尬。
有珠小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们两个人。
然后捂着嘴，轻轻笑出声来。
“八坂君，这里可是有三个‘天城’哦。”
“是呢。”
我干笑两声。
“啊哈哈。”
这开场，简直失败透顶。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那我就失礼了，有珠小姐。”
“请说。”
她把茶杯放下，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该怎么开口？
直接问“我想知道有关叶竹梦青的事”吗？
这样难免会让她起疑心吧。
一个普通高中生，突然跑到电视台来打听当红偶像的事，怎么想都很可疑。
还是说，我又要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八面玲珑的说辞，伪装成自己是叶竹的狂热粉丝？
不。
天城也在这里。
我并不是很想在她面前伪装自己。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天城老师。
她端着茶杯，表情悠闲，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是否知道今天我们来的目的？
还是说，天城为了这件事，仅仅只是去拜托了天城老师？
哎。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天城为了帮助我，给我争取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却还在扭扭捏捏的。
我抬起头，直视有珠小姐的眼睛。
“有珠小姐。”
我顿了顿。
“拜托您，请告诉我有关叶竹梦青的事。”
有珠小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了方才的表情。
“叶竹梦青？”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啊，我知道。”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怎么？你是想打听她的私人行程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
我顿了顿。
“虽然作为一个高中生，说这样的话很奇怪——但是，我想知道叶竹梦青她这个人的生平事迹。”
有珠小姐看了看我，没有直接回应。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她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普通的注视，那现在就是真正的“审视”。
然后，她缓缓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许您不会相信——”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觉得，她作为偶像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她作为偶像，很大程度上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老实说，昨天晚上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搜索叶竹梦青的履历——从她八岁出道开始，每一张专辑、每一部剧集、每一个采访。
我看了她能找到的所有视频，读了所有关于她的报道。
结果我得到的都是清一色的正面报道。
“天才童星”“努力家”“笑容天使”——所有形容词都是正面的，所有采访都展现出一个阳光、开朗、热爱工作的少女偶像。
她确实很努力。
也确实很出色。
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表情？
那种苦涩。
那种发自内心的、完全无法伪装的苦涩。
有珠小姐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这一次，她审视的时间很长。
长到旁边的天城老师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有珠小姐开口。
“你知道什么？”
“老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摇摇头。
“简单地说，只是我的猜测。”
“猜测也该有个由头。”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想要调查别人。”
“您说得对。”
我点点头。
“只是，这件事说起来也很荒诞，您或许不会相信，但是，理由单纯的或许就像小孩子今天单纯想吃冰淇淋一样。”
我将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有珠小姐。
她静静地听着。
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看我一眼。
等我说完，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八坂君，只是凭借这些，你就认为她有问题？”
“是。”
我点头。
“不过也不全是。”
我顿了顿。
“我和天城昨天得出了一个结论——九条塑夜或许也在其中操作。”
“哎？”
有珠小姐的眼睛微微眯起。
“九条家的长女吗？”
她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看向了天城老师。
天城老师则是点了点头。
有珠小姐的目光在我和天城老师之间来回打转，像在评估什么。
然后，她收回了那种目光。
最终，像是确定了什么。
站起身来。
对我们说道。
“我去拿一样东西，你们稍等片刻。”
说罢，她离开了。
有珠小姐离开的一瞬间，天城老师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呼，累死我了，一直保持正坐可太累了。”
“不，您是老师吧，至少也该在学生面前做一个正常的榜样吧……”
我忍不住吐槽着。
而天城老师则是甩甩手。
“才不要呢。”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三岁小孩……
▲ ▲ ▲
过了一会儿。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有珠小姐走了进来，这一次，她的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依旧坐在我们的对面。
“八坂君。”
她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
纯白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作为业内人士，在背后评价其他同行人员是一件不道德的行为。”
有珠小姐顿了顿。
“但是，该怎么说呢——你的猜测和直觉确实很准。”
她抬起下巴，朝那个文件夹点了点。
“打开看看吧。”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那个文件夹。
封皮摸起来有些粗糙，是那种廉价的纸质文件夹。
我翻开它，将里面的内容抽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彩虹町团的不正当偶像行为调查报告》
彩虹町团？
这不是叶竹所属的偶像公司吗？
我记得搜索她资料的时候看到过，那个公司旗下有不少年轻偶像。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证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边哭边写的。
“我们每天几乎排练到凌晨十二点。舞蹈老师说这是为了我们好，可是第二天早上五点又要起来赶通告。有几次我在化妆间站着就睡着了……”
下一页。
“体重必须控制在40kg以下。我身高162cm，他们说超过40kg上镜不好看。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过米饭了，每次饿得受不了就喝水。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可是公司说没关系，吃点维生素就好……”
再下一页。
“合同上有好多条款，签约的时候根本没时间细看。他们说这是标准合同，大家都签的。后来我才知道，如果完不成指标，要赔很多很多钱。我爸妈只是普通工薪阶层，根本赔不起……”
下一页。
“他们甚至会用家人来威胁。有个前辈想解约，第二天她弟弟在学校就被人打了。没有证据，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那个前辈现在还在公司，但再也不敢提解约的事了……”
我抬起头，看向有珠小姐。
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我，等我继续看下去。
我低下头，继续翻。
后面还有很多。
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内容。
其中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一份合同复印件。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条条款——
新人出道第一个月，必须达成网络播放量300万以上。
若未达标，需支付违约金200万日元。
200万。
一个刚出道的偶像，怎么可能拿得出200万？
我又翻了翻后面，类似的条款比比皆是。
有些甚至更离谱——如果人气下滑，公司有权单方面延长合同；如果拒绝某些工作安排，视为违约；如果恋爱，违约金翻倍……
所有的条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把这些人牢牢地绑死。
我合上文件夹，看向有珠小姐。
“这……”
“八坂君，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有珠小姐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她在等待我消化这些信息，等待我做出反应。
“有珠小姐。”
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这份调查报告，是……”
“是一部分条约不达标、又拿不出那么多赔偿金的偶像私下找到我，写下来的。”
她顿了顿。
“她们希望我可以帮助她们。”
“有珠小姨在业内其实很有威望。”
天城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
“当然，我能做的就是替她们支付了违约金，把合同买了下来。”
有珠小姐继续说着。
“随后现在，大部分人都来到我的门下，从事着演艺活动。”
“难道就不能报警吗？”
我脱口而出。
“警察当然可以介入。”
有珠小姐叹了口气。
“但是条款都是她们本人签写的，签下条款的那一瞬间，相当于就签下了卖身契。大部分想做偶像的女孩，在签约的那一刻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她似乎不在意。
“当然，说到底，我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只是，既然她们向我求助了，我也没办法坐视不管。”
“可是……”
“八坂君。”
有珠小姐打断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叶竹小姐背后的内幕。”
她顿了顿。
“坦白说，我不认为你有能力解决这件事。”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社会履历、行业经验、人际网络，哪一样都比我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连她都没有办法。
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份摊开的调查报告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仿佛在哭泣的文字，一张一张，密密麻麻。
——我们每天几乎排练到凌晨十二点。
——体重必须控制在40kg以下。
——他们甚至会用家人来威胁。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叶竹梦青的那个表情。
那个在空地练习时，一闪而过的、完全发自内心的苦涩。
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待了八年。
我缓缓站起身。
“谢谢您，有珠小姐。”
我的声音很低，低到连我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谢谢您今天愿意接受我任性的要求。”
我深深鞠了一躬。
室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有珠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八坂君，你还打算继续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继续？
我该怎么继续？
九条塑夜到底在想什么？
让我调查到这一步？
然后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情。
有珠小姐这样的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可是——
那个表情。
那个苦涩的、完全发自内心的表情。
它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直起身，看着有珠小姐。
“我不知道。”
我说。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干涩。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顿了顿。
“连您都没有办法……”
“八坂……”
“八坂……”
天城和天城老师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担忧。
天城老师的眉头皱起来，天城则是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珠小姐抬起手，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然后她看着我，开口说道。
“你的想法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或轻视。
“不需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义务去做一件你根本没办法处理的事。”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这确实不是我的错。
可是——
“小姨，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天城老师开口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珠小姐看了她一眼。
“静华。”
只是叫了一声名字。
天城老师就闭嘴了。
有珠小姐收回目光，又看向我。
“我也很想曝光这些事。”
她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疲惫。
“但是，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公开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真的很难。”
“小姨。”
天城老师忍不住继续开口。
“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利用天城家的威望，确实可以。”
有珠小姐顿了顿。
“但是，你们会去拜托大哥和那个女人吗？”
我看见天城老师的神情一滞。
天城的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有珠小姐看着她们，又看看我。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那目光直视着我，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我脑子里。
“八坂君。静华。琉璃。”
她一字一句地说。
“除非那个女孩愿意自己站出来。”
“否则——”
“否则，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