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二条城之后,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一行人准备前往鸭川。
“鸭川!鸭川!我们要去夜游鸭川——”
从二条城前站搭乘地铁开始,白崎一路上就压着嗓子小声喊着,虽然她尽力克制着音量,但是还是不免引得一部分同车乘客咧嘴轻笑。
这家伙……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不同于白崎。
森田和七海同学头靠在一起,一上地铁便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森田呼吸均匀,看起来是真累坏了。
七海同学则安静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像是连做梦都在陪着他。
至于我……完全睡不着。
左边,天城微微闭着双眼。
她并没有完全靠在我身上,但因为地铁的惯性,或多或少重心倚在了我的左手臂旁,那头白色的长发随着车厢的晃动偶尔扫过我的手腕。
而我的右边,佐藤同学则是完完全全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墨蓝色的长发垂落在我的手臂上,呼吸平稳而浅缓,像是已经陷入了熟睡。
看得出来,大家今天都很累。
佐藤同学一上车便有些困意袭来,我索性让她睡一会儿。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左边是天城清冷的气息,右边是佐藤同学熟悉的玫瑰熏香。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弄得我有些心神不宁。
我试图闭上眼睛,但那两股气息像是有了形体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我的意识,让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
所幸,地铁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森田和七海同学被列车停稳的晃动惊醒,两个人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白崎则是一马当先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朝我们挥手喊着“到啦到啦”。
或许是因为被白崎吵醒了。
佐藤同学慢慢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靠在我肩上一样,微微红着脸坐直了身子,轻轻说了句“抱歉”。
至于天城,她依旧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缓缓起身。
我们一行人下了地铁,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我们每个人都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啊!快看!”
白崎突然抬起手指,朝着天空的方向喊道。
“哦!”
森田第一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我们抵达鸭川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出头。
此刻的天色,大概正处在那一天中最微妙也最动人的时刻。
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绯红。
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深沉的金橘色,再往上,那颜色渐渐过渡到玫瑰粉,晕染开来,像水彩在湿润的纸上慢慢化开。
更高处,则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白天最后的眷恋。
“这个也要拍下来!”
白崎再次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她连拍了好几张,又换了好几个角度,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感觉这家伙的相册大概攒了不少照片吧。
我这么想着,下意识地看了看其他人。
森田正仰着头看得入神,七海同学站在他身旁。
佐藤同学也望着天空的方向,侧脸上的光影十分柔和。
天城站在众人稍远的位置,白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目光落在天际线最远处那一抹即将消逝的亮光上。
我们一行人在不影响路人进出的情况下,站在一旁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没有人急着说话,也没有人催促着离开。
我想,大概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傍晚,值得为它多停留几分钟。
▲ ▲ ▲
离开地铁站口之后,我们一行人朝着五条大桥的方向走去。
此刻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我们漫步在小道上。
或许是京都特有的风土气息,这里的建筑总是看起来和江户时代别无二致。
低矮的木造屋檐、深色的格子窗、门口挂着的帘子。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意保留下来的旅游特色,但至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建筑群时,我确实觉得十分新奇。
说到底,修学旅行就该是这种感觉吧。
敲定好一个目的地之后,一路上的景色和见闻都是未知的、随机的。
放下手中的一切,和身边关系亲密的人一起走在大街上,什么都不用思考。
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期待。
当然,在这样的摊贩街上,自然也少不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手工点心。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崎和其他人的手中已经多了好几支甜筒。
这个天气吃冰淇淋真的没关系吗……已经深秋了。
不过她们都在兴头上,泼冷水始终不是我的性格。
难得出来玩一次,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她们买完甜筒之后,我和天城自然没有兴趣,正打算继续朝着五条大桥的方向出发。
白崎却蹦蹦跳跳地朝我们两个人跑了过来,她手里抱着三支甜筒,一支绿色的,一支灰色的,还有一支是黄色的。
“小八!琉璃亲!给你们!”
她将那支绿色的递给了天城,把那支黄色的塞到了我面前。
我和天城看着面前的甜筒,谁都没有伸手去接。
“呃……我不太喜欢这种东西。”
我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然而白崎完全无视了我的拒绝。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支黄色甜筒直接塞到了我手里。
我只能接住,毕竟如果掉在地上,浪费了白崎的心意,我会更过意不去。
“琉璃亲也快拿着吧!”
她转向天城。
“啊,别担心,是抹茶口味的,不会很甜。”
或许是看出了天城的窘境,白崎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
天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支绿色的甜筒。
“多少钱?白崎同学?”
她说着,已经伸手去掏钱包了。
“不用啦!算是我请你们吃的!”
白崎摆了摆手。
“这怎么行呢。”
我也忍不住开口反驳了一句。
“好了好了,别在意嘛!”
白崎看着我们两个人。
“毕竟,如果我不买的话,你们大概率也不会自己买吧?大家都有才对嘛!”
说着,她对着我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们几个,要丢下你们咯!”
前面不远处,佐藤同学回头朝着我们喊道,手里也举着一支甜筒。
“马上就来!”
白崎大声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前跑去。
留下我和天城还站在原地,手里各自握着一支刚刚接过来的甜筒冰淇淋。
秋夜的晚风从河面吹过来。
我看着手里那支黄色的甜筒,又抬头看了看天城。
她正低头看着那支绿色的抹茶甜筒,表情有些微妙。
我们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此刻,我和她的内心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随后。
我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笑了出来。
大概……我们都拿她这个乐天派没办法吧。
▲ ▲ ▲
终于走到了五条大桥。
相传当年源义经就是在这座桥上收服了弁庆。
不过抛开那些传说故事不谈,眼前的这座桥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横跨在鸭川上的石桥罢了。
不过既然都来了京都,总有一种“既然来了就该看看”的心态。
我们一行人走到大桥中心,以鸭川为背景拍了一张大合影。
每当这个时候,都像是固定剧情一样无法跳过。
不过我在玩和美少女谈恋爱的游戏时,也从来没有跳过剧情的习惯就是了。
拍完大合影之后,白崎又拉着天城和佐藤同学拍了好几张个人照,森田和七海同学也在一旁拍了几张双人合影。
等所有人都拍尽兴了,我们才继续穿过了大桥,走到了河对岸的另一侧。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吃晚餐了。
我们沿着另一侧的路一边逛一边往回走。
沿街的不少居酒屋和歌舞伎町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居酒屋里能明显听到不少人碰杯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大叔们高亢的笑声和吆喝。
一些二楼的窗户没有关严,里面传出来的阵阵歌舞和三味线的乐声顺着晚风飘到了街上,时不时还有人在拍手叫好。
相传歌舞伎的起源是由一位名叫出云阿国的女性所创造建立的。
不过有关歌舞伎的历史我知之甚少,那些复杂的前因后果究竟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
眼前的这种情况,确实不是我们这个年纪所该介入的。
我们走的这条小路两旁就是商业街,甚至可以说是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酱油和某种香甜的脂粉气味。
有不少化着浓妆、穿着华丽振袖和服的艺妓在街上随意走动,有的停在店门口和客人谈笑,有的则在街角朝路过的行人招手搭话。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正前方的方向。
坦白说,我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那些浓重的妆容和鲜艳的服饰,看起来就十分……
况且,一部分歌舞伎的扮演者年纪看起来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和我们是同龄人。
方才经过一家店门口的时候,我甚至瞥见了一位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朝我们这边招了招手,唇角带着一个熟练的微笑,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我选择不去深想。
我正要加快脚步……
“大、大意了……走错路了……”
七海同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极力压低的慌乱。
我侧头一看,她正紧盯着森田,像是在用视线锁住他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防备。森田则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头。
至于我的身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佐藤同学已经站到了我的左侧。
她手里那支甜筒早就吃完了,空着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肩膀离我很近。
天城和白崎则走在稍前面一些。
白崎正侧着头跟天城说着什么,时不时伸手指向路边的某家店面,似乎是在好奇地询问着什么。
天城则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回答着,姿态依旧端庄,但偶尔也会顺着白崎指的方向看一眼。
又走了很长的路,我们已经逛的差不多。
街边摊贩的小吃香味总是若隐若现的进入我们每个人的鼻中。
从中午到现在,我们已经步行了很长时间。
是时候该考虑一下晚餐吃什么了。
白崎她们打算再一次拿出手机来搜索附近的餐馆。
只不过很快,现实就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啊!没有信号了!”
白崎举起手机在头顶晃了晃。
“我的也是。”
森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
“我的也是。”
七海同学也跟着附和。
“我的也是……”
佐藤同学把手机屏幕朝向我们,上面确实空空如也,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毕竟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信号不好也很正常。”
我也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屏幕上那个代表信号的图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不要往回走呢?”
佐藤同学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虽然往回走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确实是明智之举,但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大家都有些饿了吧,而且人流量也越来越多了。保不齐回去的路上会被挤散,在手机没信号的情况下分散的话就麻烦了。”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人潮,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确实……”
佐藤同学托着下巴,像是在权衡什么。
虽然也可以随便找一家居酒屋进去吃东西,但我们一行人有六个人,想要所有人都进同一家店还是有些不太现实。
在这个人挤人的时段里,能空出六人座位的店铺,恐怕很难。
正当我们一行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那个……是琉璃小姐吗?”
人群中,一个略有些年长的妇女声突然传来,带着一丝迟疑和惊喜的混合。
天城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位穿着深色和服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大概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盘着整洁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且得体的气质。
“啊啦……果然是琉璃小姐。”
那妇人快步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郁代小姐?”
天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琉璃小姐,好久不见了。”
“郁代小姐才是……好久不见了。”
“琉璃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啊,您瞧我这记性,是修学旅行吧?”
妇人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对自己差点忘了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
“啊,是的。”
“真是的,您来京都观赏鸭川的话,事先为何不通知我一声呢?”
“不……这实在是有些太麻烦了……”
天城的语气有些为难,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
天城和那位名为郁代的妇人就这样站在人群边缘聊了起来。
我们一行人则站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插话还是该静静等待。
虽然我很早就知道她是天城家的小姐了。
在京都这种人脉密布的地方会遇到熟人似乎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不过,天城身上一直没有那种千金小姐的疏离感,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挺盛气凌人的……
但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罢了。
“小八。”
白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琉璃亲她果然很厉害呢。”
她的气息轻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丝甜筒残留的奶香。
“就是啊,放在一千年前,你要是那样搂着天城的话,大概早就被斩首了吧。”
虽然我平时的行为大概也好不到那里去就是了。
“真是的,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嘛。”
白崎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然后又退回了原位。
而那边,天城和郁代小姐像是已经寒暄完了。
郁代小姐转向我们这边,面带笑容地招了招手。
“您看我见到琉璃小姐都高兴得忘了招呼客人了,站着说话实在不礼貌”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挚的热情。
“几位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去我们的‘轩月庭’稍作歇息。我会吩咐店里的员工为各位备好晚餐的。”
老实说,这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但是,这大概会让天城欠下一个不小的人情吧。
我这么想着,下意识地看了天城一眼。
其余人也有些犹豫,目光在天城和郁代小姐之间来回扫了几圈。
说到底,我们只是跟着一起来的,总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大家。”
天城或许是看出了我们的顾虑,主动开了口。
“没事的。”
她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
“郁代小姐很早以前便和父亲大人有着不错的交情,这一餐,就当是我款待各位吧。”
“琉璃小姐,您言重了。”
郁代小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轻柔的笑容。
“若不是当年千代小姐的照顾,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您愿意光临,是我们的荣幸。更何况……”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柔和了几分。
“您身边还有这么多朋友。千代小姐她,知道了的话,一定会……”
“郁代小姐。”
天城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那个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称不上是阻止。
只是轻轻的一下。
天城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我知道,她并不希望郁代继续说下去。
郁代小姐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垂下眼帘。
“啊……非常抱歉。是我失礼了。”
天城摇了摇头。
“不。总之,可以麻烦你吗?”
“我知道了。”
郁代小姐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各位,请跟着我。”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我们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况且,我们确实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补充一下体力。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夜凉和远处居酒屋飘来的炭火香气。
我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看着天城的背影。
她就走在郁代小姐身旁,白色的长发在暗下来的夜色中格外醒目,步伐依旧从容而端正。
只是,郁代小姐刚才说的千代小姐是谁?
天城又为什么突然打断了她……
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朝着轩月庭的方向走去。
▲ ▲ ▲
我们跟着郁代小姐,最终在一栋挂着暖帘的町屋前停了下来。
从外观看,轩月庭和一般的居酒屋没什么区别。
深色的木造门面,门面上面用毛笔写着“轩月庭”三个字。
“各位客人,请。”
郁代小姐伸手掀开暖帘,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天城没有犹豫,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我们则是跟在天城的后面。
玄关处摆着两个木质的鞋柜,鞋柜上摆着不少鞋子,很明显是其他客人的。
“各位客人,请在这里换鞋。”
郁代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各自弯腰换好了拖鞋。
我脱下运动鞋的时候,注意到天城换鞋的动作依旧利落而优雅,像是早已熟悉了这种场合的节奏。
换完了鞋,郁代小姐便引着我们上了二楼。
楼梯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转角处挂着一幅淡墨色的山水画。
二楼大多数是包间,拉门排列在走廊两侧,每扇门上都用毛笔写着房间的名字。
看起来雅致得很。
郁代小姐在最尽头的一扇拉门前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拉开了门。
一个铺满了榻榻米的房间呈现在我们面前。
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精致的碗筷。
房间的一侧立着一扇精美的屏风,上面描绘着一对丹顶鹤,背景是淡金色的云霞和松枝,笔触细腻得像是能把人拉进画里一般。
“哦——!”
白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整个人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里实在太豪华了……”
佐藤同学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把我们安排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嗯嗯,没事的哟。”
郁代小姐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笃定。
“几位客人既然是琉璃小姐的朋友,我们理应尽到招待之宜。来吧,请各位入座,马上就会有人来上菜了。”
她说着,对着我们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那姿态从容而优雅,看得出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然后,她站起身,轻轻拉上了拉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六个人。
“……好、好厉害。”
白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转着圈环顾四周,目光从屏风滑到天花板的木梁上,又从拉门上贴着的手写短诗划过。
“感觉……像是穿越到时代剧里面了一样。”
“确实。”
森田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他在长桌旁盘腿坐下,伸手摸了摸榻榻米表面,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七海同学则是小心翼翼地在森田身旁位置上跪坐了下来。
佐藤同学笑了笑,也选了一个位置坐下,然后抬眼看了看我。
我也在长桌靠外的位置坐了下来。
天城是最后一个坐下的。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盘腿或随意坐,而是端正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我们六个人都坐了下来。
七海同学、森田、佐藤同学坐在长桌一边,白崎、天城、和我坐在另一边。
一时间,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没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都累了吧,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大家只是安静地坐着,各自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休憩。
不过也有可能是另一种原因,突然进入了某种高端场合,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动作,生怕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紧接着,拉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穿着樱色和服的年轻女性半跪在门口,妆容淡雅,姿态端庄。
她的身后跟着三四位穿着同款和服的女性,每个人都端着深色的漆木托盘,动作小心地鱼贯而入,将餐盘上的食物一一摆放到我们面前的长桌上。
很快,我们面前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色彩鲜亮的沙拉、小巧精致的三明治、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还有几碟看起来像是京都特有的渍物。
餐具也讲究得很,每一个碟子的花纹都不一样,摆在一起时却又奇异地和谐。
“几位客人,请慢用。”
领头的樱色和服女性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带着其他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拉门再次合拢。
满桌子的食物就这样安静地摆在我们面前,带着酱油、烤鱼和蔬菜的清甜香气。
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没有动筷子。
坦白说,每样食物都精致得有些过头了,有些东西甚至是在东京的餐厅里都没见过的摆盘方式,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这东西真的可以吃吗”的那种程度。
“大家。”
天城见我们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率先拿起了筷子。
“不用拘束,我开动了。”
有了她这个带头,众人也不再拘谨了,纷纷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我也小声说了一句,跟着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
白崎也元气满满地附和了一声,她目光最先锁定了一盘切成小块的、看起来像是水果馅心的三明治,夹起来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哦!这个好清爽!”
她嘴里还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好吃!这个沙拉,好清口!”
七海同学用叉子叉起一块生菜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眼睛里也亮起了光。
“这个鸡蛋面包也很好吃,巧克力酱也好香甜。”
佐藤同学用餐刀切下一小块面包,细细品尝过后,脸上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天城则是安静地伸出手,将面前那盘意大利面取了一部分放进自己的盘中,然后用叉子卷起一小口,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静静地享用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偶尔轻轻咀嚼两下。
森田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食物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房间角落的装饰屏风拍了几张,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自己面前的那份鸡蛋牛肉三明治,大口咬了下去。
我则是拿起了一份培根煎蛋。
用刀叉切下一小块鸡蛋,送入嘴中。
哦!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微泛着金黄色,吃起来十分柔软。
那么,培根呢?
我又用刀叉切下一块培根送入嘴中。
培根也烤得很透,咸度控制得很好,空口吃也完全没问题,一旁的生菜也很脆,带着一丝清甜。
我很快就吃完了那份培根煎蛋,然后放下刀叉,端起了面前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桌面上还有很多食物,有些离我比较远,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很能吃的人,所以也没有特意站起来去拿远处的菜。
其他人还在慢慢地吃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温和。
“怎么了?”
天城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
“不合你的胃口吗?”
她侧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啊,不是。”
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怎么饿。”
说着,我又喝了一口乌龙茶,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一下自己的不自在。
“是吗。”
天城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盘中的意大利面。
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像是需要时间来消化食物本身一样。
我看着她。
她也没有吃很多。
坦白说,她的食量才算不上正常。
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和两个煎蛋,中午的荞麦面也只是点了小份,现在也只是吃了很少的意大利面。
我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一些。
“倒不如说,你也没有吃很多吧。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其实我有些好奇她说的“有原因”到底是什么。
虽然我肤浅地猜测过,她大概是为了保持身材才吃得少。
但天城实在是太瘦了,她那双纤细的手腕、瘦削的肩胛骨,看起来分明更需要多吃一些才对。
“没什么。”
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我也只是不怎么饿而已。”
“……是吗。”
我知道那大概不是她的心里话,但我也没有打算追问。
她不想说为什么,我也不会去问。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有刨根问底兴趣的人,别人不想说的事,硬问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 ▲ ▲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吃完了一桌子的菜。
虽然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但后面还是渐渐地放开了。
毕竟郁代小姐这样盛情款待了我们,要是浪费粮食的话,我们也过意不去。
到最后,盘子几乎都见了底。
天城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处。
她轻轻拉开纸门,探出半边身子对着走廊方向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概是“我们用完了”之类的传话。
然后她便又很快回到房间内,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门被再次拉开。
是郁代小姐,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和服。
她半跪在门口,微微欠身。
“各位客人,一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知各位对今晚的晚宴是否还满意?”
“非常好吃。”
佐藤同学率先开口,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对着门口的方向端正地行了一个简单的回礼。
“倒不如说,是我们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才对。这么精致的晚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啊啦,这位客人,请别这么说。”
郁代小姐轻轻摆了摆手。
“尽心尽力服侍每一位客人,是我们轩月庭的本分。”
“郁代小姐!”
白崎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那个三明治超级好吃的!馅心是水果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清爽的三明治!”
“那是用当季的柿子配上了少许奶油芝士,再加了一点柚子皮提味。客人喜欢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郁代小姐眯起眼睛,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被夸赞后的欢喜。
“真的很好吃!”
森田也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算挑食,但这顿饭还是让我觉得,‘啊,原来还能有这样的搭配’。特别是那个烤鱼,火候十分出色,我回去之后大概有一段时间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鱼了。”
“阳平说得没错!”
七海同学也跟着附和道。
“每一道菜都能感觉到花了心思。连配菜的渍物都十分好吃……真的很感谢您,郁代小姐。”
我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郁代小姐的方向。
“确实,您愿意招待我们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学生,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我低头看了看面前已经被扫空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啊啦,能被您这么说,是我的荣幸。”
郁代小姐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细细端详着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能被各位用这么高的评价夸赞我们家的粗茶淡饭,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啊,能听到你们吃得开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说着,目光最后落在了天城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柔和而温暖的神色。
天城安静地坐在长桌旁,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她刚才一直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郁代小姐,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只是,也真的很感谢您,替我们准备了这样一顿晚餐。”
天城对着正门方向,行了一个郑重的回礼。
“请您别这么说,琉璃小姐。”
郁代小姐接过话头。
“我们轩月庭受到了天城家这么多的照顾,一顿粗茶淡饭算不了什么。”
郁代小姐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琉璃小姐,如果您和几位客人不介意的话,三楼的包房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和您的朋友移步三楼,织佳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哎?”
天城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反应明显有些不同寻常。
“织佳子……姐姐?”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嗯。请跟我来吧。”
郁代小姐重新拉开了拉门,侧身立在门口,再一次做了“请”的手势。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也没有理由推脱。
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跟着郁代小姐上了三楼。
三楼的整体布局和二楼没有太大区别,但明显能听到从各个房间里隐约传出的乐声。
郁代小姐将我们领到了大概正对着刚才用餐房间的正上方位置,然后伸手握住拉门的边缘,轻轻拉开。
房间内的摆设同刚才吃饭的房间差不多。
但不同的是,一名化着淡妆的年轻女子此刻正正坐在屏风前。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脸上化着脂粉淡妆,怀中抱着一把三味线。
窗子被推开了一半,能看见外面优美的夜景,以及平稳流淌的鸭川。
“请进。”
郁代小姐侧身让出通道。
我们一行人鱼贯而入。
白崎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目光在那把三味线上来回打转。
森田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名艺妓,小声地在说“这就是真的艺妓小姐吗?”
“织佳子,我把客人带到了哦。”
郁代小姐对着屏风前的女子说了一句。
那名艺妓微微点了点头,将三味线在怀中扶正,然后抬起头来。
我看着那名艺妓小姐。
她的面容有一种温润气质,眉眼柔和,唇角带着一枚痣,整个人的气场看起来不算张扬,但我能感到一股沉静的力量。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清润而有质感。
郁代小姐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拉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那名艺妓,我们一下子都有些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几位客人。”
那名艺妓率先开口。
“都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吧。今晚,由我——‘满樱’——来服侍各位。”
她说着,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织佳子姐姐,我……”
天城正要开口,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客人。”
那名艺妓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天城的话语。
“有什么话,等演奏结束再说吧,好吗?”
天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默在矮桌旁坐了下来。
……真不愧是专业人士吗。
虽然我不太清楚她和天城之间的具体关系,但毫无疑问,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恰好证明了那是长久以往磨练的痕迹。
她坐在那里,抱琴的姿态、抬手时袖口滑落的弧度,甚至只是微微低头时和服领口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优雅。
“那么,要开始了。”
她将三味线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动了几次,像是在确认音准。
白崎坐在我旁边,整个人挺直了背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织佳子手指的动作,连呼吸都像是放轻了。
就连一直比较放松的森田也坐正了身体,七海同学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
织佳子小姐抬眼扫了一圈我们所有人。
“诸位客人,放松一点也没关系的,要是太紧张的话,会听不出来音乐的味道的。”
她说完,指尖落下。
三味线的声音便如流水般环绕在我们周围,把我们所有人都包裹在其中。
厉害。
方才还紧绷着身子的我们,在琴声响起的瞬间,一下子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织佳子小姐一边弹奏着曲子,一边用那清脆的嗓音低唱起来。
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清澈感。
三味线的音色时而缠绵,时而轻快,像是夜晚的鸭川。
织佳子小姐的指尖在琴弦上忽快忽慢地游走,那节奏不像是刻意编排的旋律,更像是从她单纯的在依靠自己的本能。
我不自觉地开始看着每个人。
白崎坐在我的斜对面。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微微张着嘴巴,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织佳子小姐的方向,,像是在跟着旋律的起伏一起呼吸。
天城坐在白崎的旁边。
她也没有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端正的跪坐姿态。
但是,她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织佳子小姐的指尖上,神情安静地像是与世隔绝的神侍少女一般。
佐藤同学坐在我的身旁。
她并没有像白崎那样专注于注视织佳子小姐,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鸭川水面上。
墨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侧,随着夜风偶尔拂动一下。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听曲子,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森田则是把双手放在了膝盖上,难得地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的眉头时而轻轻皱起,时而松开,像是在用耳朵捕捉每一个音节的细微变化。
七海同学坐在森田身边。
她微微侧着身子,目光落在森田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很认真的温柔。
她没有看织佳子小姐,也没有看窗外的夜景,只是那样看着森田被音乐浸润着表情。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表演结束了。
织佳子小姐的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滑过,然后她轻轻按住琴弦,将那最后一丝震颤也收拢在了掌心。
三味线被她安放在大腿上,动作轻柔。
“几位客人。”
她微微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个浅淡的笑容,声音里透着一股轻盈。
“梦的国度即将结束。愿各位都有一个美好的体验,只是,还望各位不要太沉浸其中了哦。”
她说着,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弯成了。
“(v^_^)v”
“厉害!真的、真的好厉害!”
森田率先叫出了声。
他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不太懂音乐,也不太懂三味线什么的,但是,那个!就是那个!最后那段旋律,那种东西,我从来没有在小说里读到过,也从来没有写出来过……原来声音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啊!”
他像是根本停不下来一样,语速越来越快,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短短一天,我收获颇丰,这一段,一定要写进书里。一定要。”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七海同学则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称得上是宠溺的笑容。
她等森田说完之后,才开口。
“我没什么专业知识,也说不出什么很厉害的评价,但是。”
她轻轻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回到织佳子小姐身上。
“刚才听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些烦心事,都被那些琴声轻轻拨开了。就像有人帮我把乱成一团的线头理清了顺序一样。这样的体验,真的很珍贵。谢谢你,织佳子小姐。”
她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啊啊!!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白崎几乎是紧跟着七海同学的话尾蹦了出来。
她整个人从坐姿变成了半跪的姿势,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上半身朝着织佳子小姐的方向使劲探了过去。
“我本来以为三味线就是那种,那种很古老的、奶奶辈才会听的乐器!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是个外行说的话,但是,但是!真的好好听啊!尤其是那个低音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里嗡嗡地共鸣!我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把琴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而且织佳子小姐你唱歌的时候也好厉害,明明声音那么轻,但是感觉整个房间都被填满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白崎问个不停,眼睛亮晶晶的。
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所幸还是天城微微制止了她。
佐藤同学等到白崎终于喘了口气的间隙,才含笑开口。
她的语气不像森田那样激动,也不像白崎那样热切,而是一种普通的沉静。
“我听过很多种音乐,钢琴、小提琴、吉他,都有它们自己的风格。但是三味线的声音……”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那个刚刚好合适的词。
“它给人的感觉,不是'被填满',而是'被清空'。把那些多余的、嘈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都轻轻地扫走,然后留下一个干净的、空旷的空间。刚才有几秒钟,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频率都跟着琴声在走。真的……很奇妙。”
她说完,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被清空的感觉。
织佳子小姐听着四个人轮番的评价,轻轻抚摸着三味线木质的琴身,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
“能被这样认真地听,是我的荣幸。”
她的声音依旧和刚才一样,却让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音乐这种东西,只有被听到了,才算真正地活过。”
织佳子小姐说着,将三味线轻轻地放在了一旁,而后对我们行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