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结束之后。
我们每个人也都对着织佳子小姐行了一个简单的回礼。
有人欠身,有人双手合十,白崎则是别出心裁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差点把额头磕到矮桌上。
考虑到时间已经不早了,白崎、佐藤同学、森田以及七海同学决定先回酒店。
四人站在走廊里,和我简单地道了别。
“小八,你不一起走吗?”
白崎探过头来问我。
“我再待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唔,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佐藤同学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见,别待太晚。”
“嗯,我知道了。”
森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师傅辛苦了”,便和七海同学并肩走下了楼梯,白崎跟在后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下楼,而是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
毕竟天城此刻还独自留在那间房间里。
大概是和织佳子小姐在叙旧吧。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穿着深紫色和服的艺妓和天城面对面坐着,中间可能摆着一杯温热的茶,两个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偶尔会有一阵轻轻的、并非客套的笑声。
我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兴趣,也并不打算打扰她们。
我识趣地走下了楼。
一楼的大厅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大部分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还有几位喝得有些神智不清的客人,正大声地争论着什么。
他们虽然嗓门不小,但到底还算安分守己,没有摔杯子也没有拍桌子,当然,说话的音量确实可以再小一些就好了。
我站在一楼大门的门槛外侧,没有走远,夜风从半开的门帘间溜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鸭川的气息。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啊啦。”
郁代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帘旁,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的茶托,大概是刚收回来。
“没什么,辛苦了,只是,天城她还在楼上,我打算再待一会儿。”
“是吗是吗。”
郁代小姐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男朋友吗?”
“……啊,不。”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
“只是受了天城老师的拜托罢了。”
“哎?”
她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那个表情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意外。
“是……静华小姐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
“是天城静华老师。”
这一次,我特意加上了“老师”这个后缀,姑且算是一个不会出问题的回答。
我没有提电话的事,毕竟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是吗……”
郁代小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托。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也是呢。静华小姐她……”
她的话语在那里断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桌刚喝完酒的客人从里间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其中一个大嗓门的中年男性一边系着外套扣子一边高声喊道。
“走啦走啦!再去下一家喝个痛快!”
那声音把郁代小姐未说完的话彻底盖了过去。
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等那几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门帘、消失在夜色里之后,我才转过头来。
“那个,请问天城老师她,怎么了吗?”
“啊啦,抱歉。”
郁代小姐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
“我刚才有说这个吗?那还真是失礼了。”
显然,她不想再多提了。
“……啊,不。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我识趣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个笑容挂在脸上,我觉得大概还算自然。
毕竟,在郁代小姐眼里,我对天城来说不过是一个同行的朋友罢了。
过于关心她的家事,反而会显得有些奇怪。
▲ ▲ ▲
“你在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
我无趣地坐在入口处的木阶上,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打发时间。
听到那熟悉而又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地熄灭了屏幕,站起身来,回过头去。
“姑且……是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是吗……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含糊不清的歉意。
“没什么。”
我将目光飘向一旁的提灯。
“算是天城老师拜托我的吧。”
“是姐姐吗……”
“啊,嗯。”
我回答得很含糊。
算是有些顾忌她和天城老师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吧
虽然上次烟花大会之后,她们两个人之间关系看起来确实缓和了不少。
但究竟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天城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在门帘旁,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说罢,她换好了鞋子,站起身来,轻轻拂过我的身旁。
我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了轩月庭。
我们沿着鸭川往回走。
虽然时间还算不上很晚。
但这个时候的鸭川沿岸已经没什么夜游的人了。
深秋的风吹在身上,已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萧瑟凉意了。
它钻过我的脖颈,像是戏弄一般,让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坦白说,很冷,真的很冷。
连我都有些感觉到了深秋的恶意。
更不要说天城还光着腿……
说到底,日本学校的制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男生就是长裤,女生就永远都是短裙!这种搭配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天城,她的腿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纤细,裙摆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沿着鸭川走着。
天城走在前面,我则是双手插兜走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虽然我们之间都没有说话,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不自在的。
反而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很合适。
大概是因为在活动室里的时候,我们也经常是这样相处的吧。
只是……
我看着天城的背影,忽然觉得。
走在夜晚的河岸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地跟着,这个画面怎么看都像是某种深夜尾随高中少女的奇怪大叔的所作所为。
我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然后下意识地放慢了半步,让自己和她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走了大概三分钟。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风也越来越大了。
那种寒冷的感觉是真实的。
“唔……”
走在前面的天城不自觉地用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身躯,双臂紧紧地贴住了胸口。
她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微微蜷缩了一下。
“天城。”
我快步走上前去,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虽然我知道这种行为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她的腿。
果然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了。
“没事吧?找个地方坐一下。”
话虽如此,可我环顾了一圈四周,河岸两边除了零星的路灯和紧闭的店铺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避风的地方。
“没事……的……”
她勉强回应着我,声音却明显带着颤意。
再怎么说,冰之女王也抵抗不了大自然的力量吧。
我拉开制服的拉链,将外套脱了下来,寒意立刻上身。
“拿去吧。”
我将制服递到她面前。
“哎……?”
她抬起头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路灯的光,像是不理解我的用意。
“就是……”
我别过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围在腰上当长裙吧,稍微能抵抗一些冷风……”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大概在别人眼中看起来这会是一个很奇怪的场景吧。
不过还好,这个时候没什么人……
不,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我清了清嗓子。
“快拿着吧。我手一直悬着也挺累的……”
“不,我不能。”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会感冒的。”
“我的身体没事的。”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要是你冻感冒了,就麻烦了。”
“可是……”
天城依旧没有伸手。
她站在那里,双手还抱着自己的肩膀,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
夜风吹起她垂落在脸侧的白发,她的嘴唇的颜色似乎也比方才淡了一些。
“偶尔你也听我一下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语气也稍重了一些。
“我也很担心你……就是了。”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它被听见。
前半句还可以说是出于朋友的立场,
后半句却像是在某个不该深入的边界上轻轻探出了一步。
天城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别开了。
“……是,是吗。”
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垂落的白发。
那个模样,是真切的,少女害羞时的模样。
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光线太柔和了,又或许是因为风吹得人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知道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
“快围上吧……”
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
这算是催促吗?好像也不算。
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转移气氛。
“那……失礼了。”
我感受到手上的制服被接了过去。
天城低着头,将那件外套慢慢地围在了腰上。
她把我得制服展开,将两边的袖子绕过腰际,然后轻轻拢到身前,打了个简单的结。
“……好暖和。”
她系好了制服之后,这样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因为套上了我的制服感到了暖和的关系。
还是说,她只是想让我放心才会这么说。
不过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放松下来的肩膀,看起来至少不像是在逞强。
“那就好。”
我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
“能走吗?”
“嗯……大概……没什么问题。”
她迈出步子试了两步。虽然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一些,回去的路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
万一天城还是撑不住的话,我也可以……
……不,我在想什么呢。
脑海中竟然一闪而过我背着天城走在鸭川旁的画面。
大概我也有些得寸进尺了吧。
“走吧。”
我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等一下。”
天城轻轻地叫住了我。
“嗯?怎么了?”
我回过头去。
她快步走到了我的身旁,夜风拂过她白色的发梢。
“靠……”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有些拿不准该用什么音量来说接下来的话。
“靠近些吧。毕竟……我拿了你的制服,两个人靠近些的话,大概会稍微暖和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面上。
“……要是让你感冒了,我、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她一连串说了好几句,像是在笨拙地解释着什么,那个样子不免看起来有些可爱。
“啊……哦。”
我的回答笨拙得只剩下了一些拟声词。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并肩朝着酒店的方向走了起来。
她走在外侧,像是要帮我挡风一样。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却没有看我,只是平视着前方。
我尽量配合着她的步子。
说到底,天城是女生,腿被冻得大概也不太方便吧。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沿着河边走着。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不到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她走路时带起的空气流动。
……好近。
我和天城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并肩走着。
或者是因为刚才那段话令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让我总觉得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
我不断思索着,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说起来,还没好好谢过你吧。”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
“嗯?我做了什么值得让你感谢的事吗?”
“姑且,我觉得,是十分值得感谢的事吧。”
我说得支支吾吾的。
“大巴车上,谢谢你了……”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只是,我就不能表达得再好一些吗……
我不安地看着天城,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否传达给了她。
她像是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脱口而出。
“啊,那个吗,没什么值得道谢的。”
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不,至少让我好好道个谢,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你在某些地方还真是有些奇怪的执念呢。”
她说着,轻轻地笑了笑。
“毕竟我本来就是个怪人。”
“这种自嘲的方式也很奇怪就是了。”
“要你管。”
“呵呵。”
她咧着嘴,轻笑着。
看起来像是被我逗笑了,我下意识地别过脸,总感觉,脸有些发烫。
虽然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话题有些奇怪,但是我和天城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说起来,织佳子小姐她……?”
天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好近。
路灯的光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碎成细片的星星。
她呼吸带起的微暖气息都能被我捕捉到。
天城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的问题说得太含糊了。
“啊……我的意思是,织佳子小姐和你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她是什么人呢?”
“……织佳子姐姐吗。”
她说着,重新将目光放回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小时候,每次来京都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因为家里的事需要四处奔波,总是会带着我和姐姐,只是,每次父亲和母亲他们都会因为家中的事,聊到深夜,我熬不了那么晚,吵着闹着要睡觉……久而久之,父亲和母亲便不再带我一起了。”
她的声音很平缓。
“他们只好把我托付给郁代小姐的店铺。那个时候,每个夜晚陪伴着我的,便是织佳子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要把一件藏在心中很久的事全盘托出。
“她会给我弹三味线,也会唱一些古老的童谣。有时候我不肯睡,她就会一直弹,一直唱,直到我的眼皮再也撑不住为止……”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笑了笑。
“……所以,我一直很感谢她。”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用一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小时候的你还挺调皮的嘛。”
“那个时候……是不可抗力吧。”
天城微微嘟了嘟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的意味。
有些调皮的天城吗。
我实在是很难把她和“会因为困了而吵闹的小孩”这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那个画面有些可爱得不太真实。
“那你呢?又怎么样?”
天城侧过头反问我。
她这个反问来得有些突然,令我意外了一瞬。
“我?我的小时候?”
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问这个,只好先抛出疑问来确认一下。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小时候吗……”
一时间,我陷入了沉思。
小时候吗?总感觉那已经是十分遥远的往事了,说起来,那个时候,爷爷也总是会带我逛秋田老家的神社。
偶尔会有祭典,爷爷便会准时出现在那些场合里,一样一样地告诉我有关祭祀和祭典的知识。
“我的小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提及的。”
“看样子……那个时候就没什么朋友吧。”
天城轻轻笑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出了这个让我无法反驳的事实。
“大概吧。”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回应着。
“我的小时候,是和爷爷一起度过的。”
“你的双亲呢?”
“他们都很忙。”
我简短地回答,声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轻。
“这样啊……”
听到我的回答,天城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共鸣着什么。
“这一点而言,我们都很像呢。”
“……是吗。”
“嗯。”
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父亲大人每次作为宫司,总是一直要跳祭祀之舞,很多时候,有关祭祀的事,一跳就是到深夜。母亲大人则是作为当代巫女,需要一直聆听人们的愿望……”
她顿了顿。
“我的双亲……他们也总是很忙。”
天城的,父母吗。
想到天城的双亲,我不由得回想起有珠小姐曾经的态度。
“但是,你们会去拜托大哥和那个女人吗?”
那个语气、那种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善。
有珠小姐对天城的双亲抱有着某种无法掩饰的敌意。
为什么?天城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还有天城老师,她在高一的时候便退了学,现在好像也没有住在家里。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涌入脑中,让我不自觉地停滞在了原地。
“嗯?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我像木头人一样突然沉默了下来,天城带着疑惑的语气看着我,轻声问道。
我知道当下问这些问题也许并不合适。
但我也清楚,这样和天城独处的机会,大概很难再有第二次了。
有些问题如果不在此刻问出口,或许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了。
“那个,天城,我想问……”
“请你离开。”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下榻酒店门口。
森田直面对着一名中年男人。
七海同学、白崎和佐藤同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都带着不知所措的神色。
“阳平……”
那名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和森田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我只是想见见你,看到你过得好,就足够了。”
“是吗,那就请你离开吧。”
森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甘。
中年男人看着森田,眼神复杂。
坦白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森田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
那名中年男人像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一般,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继续开口。
他张开嘴又合上,却始终没能挤出一句话来。
“每次都是这样。”
森田的话语如同机关枪一样
“有关妈妈的话题,你一点都不想提及。”
“阳平……我……”
“阳平,稍微冷静点好吗,叔叔他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七海同学上前一步说着。
“够了。”
森田别过头去。
“奶奶我会照顾好,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吧。”
他的话听起来近乎绝情。
那名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了森田很久很久。
“是吗,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朝着街道的另一边缓缓走开了。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天城站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