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异国

作者:白梓菌 更新时间:2026/4/14 16:00:01 字数:2614

维也纳国际机场的自动感应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一瞬间,苏城最后的一丝印象和老家残留的火药味,似乎被彻底隔绝在了一万多公里之外。

扑面而来的,是二月国内不曾有的、带着干燥石材味道和淡淡咖啡焦香的寒风,这是我对这个欧洲国家最初的印象。

我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拖着那个陪伴了我多年的行李箱,挎着苏汐夏补好的挎包。

看着眼前那些黄黑相间、写满了扭曲陌生文字的指示牌,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像一只迷路的困兽。

这种文字...是德语?反正不是英语,我根本看不懂。

“走啊,李明山,你打算在机场过年吗?”

身后传来夏慕雅几声带着嘲讽的调侃,她换上了一件修身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大马尾,在那双湛蓝色眼睛的映衬下,她站在这片充满欧洲风情的背景里,显得如此得体自然。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我作为大人的那种从容,拿着手机一通拍照翻译,走向那个有着“Geldwechsel”字样的黄色柜台,看着柜台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谨得如雕像般的奥地利职员。

“Hello,I want to...change money?呃...RMB to EURO?”我挤出一个自认为礼貌的笑容,双手在胸前僵硬地比划着一个交换的动作,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对方微微抬头,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我廉价的羽绒服和局促的表情上扫过,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质疑。

说英语,不行吗?没道理啊...

几秒后,她飞快地吐出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那些连读和古怪的重音像是一堆杂乱的代码,撞在我的耳膜上,让我几乎分辨不出这是英语。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那些穿着考究衣服的外国人正投来带着审视的好奇目光。

“What?Sorry,can you speak again?”

陌生环境带来的巨大恐惧,让我那些原本就因好久不使用而生疏的词汇乱作一团,嘴里只能挤出几个最贫乏的单词。

再加上我的口语很烂...

那个奥地利职员只是僵硬地微笑着,充满质疑地歪了歪头。

“唉——算了,别在这丢人了!”夏慕雅轻叹一声,长腿一迈走到我面前,直接用那种流畅得如同泉水,还带着优雅小舌音的外语和对方交谈起来。

那似乎就是德语。

不到一分钟,随着我完成兑换支付,她便将几张质地厚重的欧元递到了我的手中。

“在这里用动作可不管用。这里的人骨子里都印着优雅和傲慢,你要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她们会觉得你是野人的。”她咧着嘴开起玩笑,“无论你在国内是什么身份,到这里都要会说几句德语才行!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握着那几张微凉的纸币,内心像是被某种很小的昆虫啃噬着,隐隐作痛,只能以沉默来回答她。

上了那列通往市中心的“轻轨”,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列车行驶时的轻微轰鸣。我靠在结着水雾的玻璃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带着古典韵味、亮眼的尖顶建筑飞速后退。

随着一阵听不懂的机械音,报站屏幕里显示出一个叫“Wien Mitte”的地名,我费力地在手机地图里核对着每个字母,想要弄清楚我们现在在城市的哪个角落。

“那是市中心枢纽,维也纳中央火车站就在前面,别看了,看了你也记不住。”

夏慕雅靠在旁边的椅背上,手里把玩着刚才买到的薄荷糖,眼里映出倒退的维也纳街景。

“我就是想确认下路线。”我轻声解释道,声音里不自觉透着虚弱。

“有我在呢,你确认什么路线?我又不会骗你。”夏慕雅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当年安芷初到这里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狼狈。”

“她家里怕她不适应,直接请了专业的翻译和管家,刚下飞机走的是VIP通道,坐的是专门接送的豪车,她连地图都不用看,只需要把精力都用在练习舞蹈上,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在这里研究怎么坐轻轨。”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挎包的背带,指甲陷进布料里。

初到国外的生活,并不像安芷和我说起时那样简单,我现在才明白其中理由,因为她家里提前给她打点好了一切,所以从她嘴里说出来才会很轻松吧。

现在我亲自过来,要是没有夏慕雅在身边,恐怕是寸步难行。

安芷...这个名字,在这座异国城市里,突然变得比在苏城时还要遥不可及。

“她,在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上学,对吧?”

我搜索着地图里的这所大学,看着定位距离越来越近,前方的换乘处,似乎离著名的金色大厅很近。

“你知道她上的那所大学意味着什么吗?”夏慕雅越说越起劲,前倾着身子抓住我的衣角,似乎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MDW,是全欧洲最古老、最顶级的音乐大学,每年想要挤进去的天才数不胜数。连我...当年拼了命想考进这里的舞蹈系,最后也只得到个落榜的下场。”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苦涩。

“我在德国长大,为了舞蹈梦全家搬到奥地利。我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多流点汗去练习,就能考上,能弥补这种天然的鸿沟。可当我小时候遇到安芷,看到她从那间我家负担不起的私立舞蹈课室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

她转过头,眼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同情,像是看着另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安芷不仅天赋很高,家里还很有钱。她请得起全维也纳最有名的舞蹈家单独指导。那时候,我只能拜托她让我偷偷溜进去,伪装成保洁在角落里蹭上一会儿课。这种差距...无论你我都是没办法抹平的。”

她的话像是一把锉刀,一下又一下地磨着我的心脏。我跟在她身后进行换乘,看到了通往博物馆和金色大厅的路。

“在这片土地上,安芷不用扮演白天鹅,她就是白天鹅!她属于那些镀金的剧院和舞房,而你...”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冰冷又带着同情,“你就是个普通人。这种距离,说不定比从苏城到维也纳的物理距离还要远得多。”

我沉默着前进,周围那些说着德语的本地人偶尔发出的低沉笑声,在此时的我听来就像是对我的审判。

二十分钟后,换乘的列车停在了以“Landstraße”结尾的车站,她催促我顺着长长的自动扶梯走到地面,空气中那股冷冽的石板味道变得更加浓郁。

穿过宏伟的建筑群,在一座气派非凡的石砌大门前,我们停下脚步。

大门两边伫立着古老的雕刻,高耸的穹顶和厚重的结构散发着一种被历史浸润过的、神圣的威严感。在那大门的上方,正是我寻找着的那行德语,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光——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

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们,大都背着沉重的大提琴箱或者是精致的小提琴盒,很多都围着看着就昂贵的丝质围巾,脸上带着矜持而从容的表情。

她们低声交谈着,似乎有聊到那些耳熟的音乐家,莫扎特、勃拉姆斯,连我这个外国人都能听出来。

“到了。”夏慕雅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我,“这里就是安芷现在的世界,是她现在的家。走啊,怎么不动了?”

我仰起头,看着那扇气派的大门,这一刻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怕这一步踏出去,得来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我和安芷之间的那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在那样的深渊面前,我,李明山,深幽传媒的文案部主管,也不过是一粒卑微的灰尘。

安芷看到突然到来的我,会做出什么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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