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台上台下

作者:白梓菌 更新时间:2026/4/15 16:30:01 字数:2794

我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大门,随着擦肩而过的学生走出,门缓缓闭合,像是截断了我的所有退路。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那些被岁月磨得有点发亮的石板路上发出不和谐的摩擦声,每一声响动,都让附近背着琴箱的学生们注意到我的存在。

“你这箱子要是再响下去,我们非得被保安赶出去不可。”

夏慕雅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嘲讽着。她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道有着精美浮雕的拱廊,朝着校区深处走去。

她告诉我这里是由曾经的皇家兽医院改建而成,每一块砖瓦都透着时代的气息。

我紧攥着拉杆,几乎听不进她的介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香和石材的冷冽味道。

“我们...现在要去哪?”我压低声音问道,仿佛大声说话会惊扰那在高耸穹顶下回荡的琴声。

“舞蹈系,准确点说,是‘音乐与动作教育研究所’。”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指了指前方一栋灰白色的石楼,“安芷就在那里。不过,我没给她打电话,她不知道我们现在就站在她的楼下。”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里一沉,“你没有联系她?”

“联系了还有什么惊喜?或者说,还怎么看她对你的反应?”她湛蓝的眼睛里带着玩味,“今晚在海顿厅有一场汇报演出,是对外开放的,安芷会上台。你是想现在就去见她,还是等晚上她的演出?”

我沉默了。

看着那栋石楼高处的窗户,想象安芷在那后面练舞的样子,一股酸涩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羽绒服,又看了看破旧的行李箱。

“等到她演出吧,我不想打扰她排练。”我低声说,“我想先看看她的表演。”

夏慕雅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带着我离开那栋石楼,走进一条通往校内音乐厅的长廊,似乎就通往海顿厅。

这是一条天花板极高的走廊,一侧是成排的红木长椅,另一侧是巨大的尖顶窗,橙红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坐吧。”她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长舒一口气,望着上方的浮雕,“我也很久没来这里了。”

我坐在她旁边,行李箱被我藏进长椅的阴影中。

“你以前,经常坐在这里?”

“坐过。”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乎带着些落寞,“在我落榜那年,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那些录取的幸运儿在庆祝。这所大学,对有的人来说是摇篮,对有的人来说...是一辈子也翻不过去的高墙。”

我们两个就这样并排坐在维也纳最顶级的艺术学府里,聆听着本不该被我们听到的美妙乐声。

此时,斜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坐飞机到这里要10小时,再加上刚才的路程,现在的苏城已经接近半夜。

长途旅行的疲惫、时差的影响,加上前两天在老家经历的事,在这一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我的眼皮沉重到像挂着铅块,大脑阵阵发虚,眼前的走廊变得模糊、重叠。

好困,但即将见到安芷的事实又让神经紧绷起来,抗拒着睡意。

“李明山...”她的声音也变得黏糊起来,眼睛有点失神,“我好困...撑不住了。”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琴房传来的、断续的乐器声。

我感觉到肩头一沉。

夏慕雅侧过头,整个人虚弱地倚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那头金色长发散发出淡淡的、带着寒意的洗发水香味,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

在苏城,我大概会马上推开她,或者因这种接触而感到局促。

但这时,在异国二月的暮色中,在这张冰冷的长椅上,我一动都不想动。我们两个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艺术学院里,不自觉地依靠在一起。

我半眯着眼,意识在睡眠与清醒中反复横跳。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走廊尽头发出一声响动,一个穿着纯白舞裙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安芷。

就算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光线昏暗,我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身影,她比在苏城时瘦了一些,却显得更加挺拔,散发着让我感到陌生的气势。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一个外国导师交流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卷纸张。

“夏慕雅,醒醒!”我压低嗓音,推了推靠在我肩膀上的夏慕雅。

她被我晃醒,迷茫地睁开眼睛,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竟靠在我的肩膀上,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你干什么!”她猛地直起身,低声呵斥,眼里满是尴尬和愤怒。

“安芷,那是安芷吧?”我指着远处,声音打着颤。

她转过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沉默降临,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沉重,她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被压乱的头发,看向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夜幕。

“走吧。”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僵硬,“海顿厅开门了。”

……

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海顿厅。

与外面那些古老的石砌建筑不同,整个大厅由纹理精美的浅色木板拼接而成,穹顶上隐藏的矩阵灯光散发出柔和的暖晕,建筑线条透着一股容不下瑕疵的严苛感。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双手死死压着膝盖,周围坐满了各种肤色、穿着得体的观众,他们低声用德语交流着,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的气味。

随着全场的灯光熄灭,一束冷白色的灯光精准打在舞台中央。

安芷出场了。

原本还有些细碎讨论声的观众席,在这一刻变得死寂。

安芷换上一身黑色的舞裙,裙摆轻盈地像是一团凝固的烟雾。当音乐响起的刹那,她动了。

我很少见她穿黑裙,不知是她又成长了一些,还是我对她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她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带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在苏城时,她的舞跳得很美,但那时候的她,似乎总是带着某种为了生存、为了迎合谁而不得不展现的“讨好感”。

而现在的她,站在海顿厅的舞台上,似乎完全忘记了观众的存在。

她的每个伸展、每个跳跃、每个舒展的弧度,都带着一种“神圣”的纯粹,她不再是那个在苏城公寓里的纯真无知的安芷,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她...

我看着她在舞台上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沉重的音符间自由穿梭。这一刻,我真正意识到,她又进步了,跳得比之前还要好太多了。

好到让我觉得,在苏城时我的存在反而成了拖累她的绳索,我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简直是在亵渎她所在的这个舞台。

乐曲进入了最后的部分,节奏变得极快。

她在舞台中央开始了一连串高难度的旋转,身体轻盈地仿佛失去了重力,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完美的圆形,全场观众屏气凝神,仿佛在见证一场神迹的降临。

就在这时。

在那个乐句即将结束,她即将完成最后一个凌空跳跃的瞬间。

或许是由于曾亲密相处的感应,或许是我在阴影中散发的气息太过强烈。她的视线在空中划过半圈,毫无预兆地撞进我所在的最后一排,撞进我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看到舞台上的她,原本空灵的眸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惊为天人的纯粹瞬间崩塌,变回了普通人的惊愕与慌乱。

“咔哒”

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安芷的落地点偏移了很多,聚光灯都因此慢了一拍。

原本应该完美的落地,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踉跄,她的足尖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人虽然没有摔倒,但连贯的意境在这一秒彻底断裂。

全场哗然,掌声延迟了几秒才响起。

坐在我前方的几个上年纪的外国人发出遗憾的低呼,开始交头接耳。

舞台中央,安芷呆站在原地。她没有去理会那些叹息和掌声,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隔着厚重的人群,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绚烂的舞台暖光亮起,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迅速浮现出一层亮得惊人的泪光。

那个最完美的安芷,在这样的舞台上,当众失误了。

因为我...

或许在旁人眼里,会觉得这是她对自己失误的自责,可事实并不是那样...

都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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