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二月的夜风，比我想象的还要寒冷。
它轻易穿透了我身上那层单薄的绿色蕾丝裙摆，顺着脚踝一路向上剐蹭，这种从未有过的凉意时刻提醒着我现在的处境。
“抬头挺胸，别东张西望，不知道看哪就看着我！”
夏慕雅紧紧挽着我的手臂，在维也纳第三区那铺着古老石板的街道上走着。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提醒着我。
“这里是富人区，治安很好，但也意味着保安的素质很高。你要是露怯，会被看出来的。”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挺直因寒冷和紧张而佝偻的背脊。
她脚上的黑色高跟鞋发出“哒哒”声，每一次都像在敲击我的心头，假发的发丝被风吹得扫在我的脸上，带来一阵难忍的瘙痒。
“快到了，你等下绝对不要说话，不管怎样都别开口！”
她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几乎能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还有激烈的心跳声。
看来她也很紧张。
这样亲近的样子，会让我们看起来更像是姐妹吧。
转过一个街角，一栋隐藏在古树后的私人公馆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学院里的那种艺术感，这里的建筑透着一股带有压迫感的古典主义奢华，雕花铁门紧紧闭合，两旁立着投射出冷白色光芒的复古壁灯。
而在那扇铁门前，站着两名穿着深色制服、身形魁梧的安保人员。
随着我们靠近，那两道锐利的视线穿透夜色，死死钉在我们的身上。我能感受到那两道视线从我腰线往上的部分一寸一寸地扫过，心脏开始猛跳。
夏慕雅来到铁门前说了句德语招呼，从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张证件，似乎是身份证。
那名保安接过证件，低头核对了一下，随后目光再次转向了我，用德语简短地询问了什么。
夏慕雅不紧不慢地说着一句较长的德语，极其自然地抬手展示我们紧握着的手，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安保人员盯着我被假发遮挡了大半的脸，停留了大概有两三秒钟。
我紧张到几乎不敢呼吸，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能将视线落在铁门复杂的雕花上。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铁门向两侧打开，安保人员把证件还给夏慕雅，微微俯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走吧，‘姐姐’。”夏慕雅挽着我，从容地跨过那道门槛。
走进明亮的大堂，转入电梯间，看着那道黄铜雕花的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大口喘着粗气，倚在电梯壁上。
“这就不行了？”她站在中央，眼眸中闪过一丝同情与嘲讽，“才过了第一关而已，顶楼整层都是安芷家包下的，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叮——”
电梯门在悦耳的轻响中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充满奢华质感的巨大玄关，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双开门。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沉香香味的暖气，瞬间驱散我身上的寒意。
“……，夏小姐。”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从玄关旁边走了出来。
他微微躬身，一句德语招呼后，紧跟着发音极其标准的中文，语气中带着严谨与刻板。
我猜到，这位或许就是安芷短信里提到的那位管家，是许诗洁雇来的“老手”。
“你好，我来见安芷，申请通过了，可以进去了吧。”夏慕雅轻轻点头回应，语气有点紧张。
那位管家抬起头，在看到她以后微微点头，但下一秒，就瞬间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这位小姐...我似乎从未见过。”他缓步走到我身前，挡住前面的路。
“是我姐姐，刚从德国过来探望我。怎么，我想介绍我姐给安芷认识都不行吗？”夏慕雅扬起下巴，试图用气场压制对方。
可老管家没有退后，反而凑得更近了，他那双眼睛在我的脸上、脖颈处来回端详。
我强忍住躲避的冲动，任由他打量。
他皱了皱眉，似乎没从我那厚重的粉底和假发中看出端倪。
但在下一秒，“小姐，失礼了。”他说了一声，突然伸出手，礼貌中又带着一种强硬，托起我攥着裙摆的右手。
这一瞬间，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完蛋了...我的手可一点都不细腻。
他的手指带着干燥的凉意，大拇指缓慢地摩挲过我的手背和指关节。
为了这一刻，夏慕雅甚至给我涂了一层亮丽的指甲油，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我的骨骼明显比女性粗大，中指和食指侧面还有着粗糙的老茧。
我能感觉到，老管家在触碰到那层老茧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能看到旁边的夏慕雅轻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这件丝绸长裙非常漂亮，但是...”老管家缓缓抬起头，幽深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位小姐的手，似乎和她这身装扮，以及这张美丽的脸庞，不太匹配。小姐，既然您是从德国来的，就请用德语向我解释吧。”
他没有直接点破我是男人，但话语中的试探和怀疑，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我的咽喉上。
我张着嘴，喉咙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夏慕雅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刚想上前帮忙辩解，只听走廊最深处的木门，传来一阵响动。
门被推开一半，一道清冷、柔和的中文，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是慕雅来了吗？哈根先生，让她们进来吧。”
我的视线僵硬地穿过老管家的肩头，看到安芷从门内露出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真丝睡袍，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她没有化妆，那张在海顿厅舞台上无比耀眼的脸庞，此刻在走廊的暖光下，透着些苍白和脆弱。
她就静静站在木门后，像是一只被关在鸟笼里的金丝雀。
“安芷小姐。”老管家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夏小姐带了一位亲戚过来。但这位‘小姐’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许夫人吩咐过，任何可疑...”
“慕雅就是带朋友过来找我玩，这样还要向你和妈妈报备每一个细节吗？”
安芷的声音不大，强撑出一种强硬的、冷冷的语气。这是她在苏城里，面对任何人都没有展现过的语气。
在这一刻，她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我相信慕雅。”她看着老管家，“让她们进来。我累了，想和朋友聊聊天放松一会儿。”
老管家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依然带着怀疑。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服从安芷，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一步躬下身子。
“如您所愿，安小姐。”
当我和夏慕雅终于踏进那扇木门，夏慕雅迅速关门并将门反锁的“咔哒”声响起时，我心里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开，无力地倚坐在墙边喘着气。
安芷没有去理会夏慕雅，径直走向了我。
她蹲下身子，纯白色的睡袍散在地上，与我那身长裙裙摆交叠在一起。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颤抖着，探进自己微微敞开的胸口，拉出一串紧贴在她肌肤上，带着体温的雪花项链。
“明山...”她看着那枚略显粗劣的雪花，吐出了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的眼眸中迅速积蓄起一层亮得惊人的泪光。
我惊愕地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一开口，属于男性的沙哑且带着哽咽的声音传出，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外表应该和之前完全不同，就连门口的保安都看不出来，她居然一下子认出我来了。
“就算我看不出来...项链也是有记忆的...我一直都把它好好戴在身上，跳舞的时候也...和我紧紧贴着的。我...怎么会认不出来你呢？”
她轻笑一声，但眼泪却随着这个笑容夺眶而出，砸落在我的手背上。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顾不得门外的管家和母亲安排的眼线，猛地张开手臂，紧紧地、不顾一切地扑进我的怀里。
“砰”地一声，我们相拥坐在地毯上。
我僵硬的双手悬在空中，然后缓缓收紧，将她用力揉进怀里。
我感受着那久违的、极致的柔软，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清冷如雪，又带着一丝甜味的体香。刚才因女装闯入而积攒的压抑与紧张，在这一个拥抱中，彻底消散了。
不管我受过多少屈辱...都是值得的。
在这个距离苏城一万公里的豪华单间，我们终于接上了那段在苏城狭小公寓里断裂的关系。
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泪水冲刷着脸上厚重的粉底。
“安芷...”我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夏慕雅站在她身后的床边，看着在地毯上相拥的我们，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无奈地撇了撇嘴，看向了窗外那片璀璨的维也纳夜景。
“嗯，我也是...明山。”她的声音如雪花般融化在我的耳边，直抵我的心头。
终于...又和她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