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和安芷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沾湿领口的布料时,窗外斜挂着的明月变得更加清晰。
“行了行了!在这里演什么生离死别的苦情戏呢!”夏慕雅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涩与僵硬,“那个管家可能还在门外守着呢,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敲门。”
情绪的洪流终于在她的打断下渐渐平息。
安芷从我的怀里退出来,轻柔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看着我这张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粉底斑驳的“女人脸”,没忍住“噗嗤”一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最真实、最轻松的笑容。
我的脸颊烫烫的,拉起她的小手把她从地毯上扶起来。
不久后,冷静下来的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露台旁边那组宽大的毛绒沙发上,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顶灯,光线柔和地打在我们的脸上。
直到坐下,我才有心思去打量周围的环境,墙上挂着装裱精致的古典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金质衣架上挂着几件华丽的舞裙,透过露台的窗户,可以俯瞰到维也纳老城区的灯火。
大床的床板上刻着精美的雕花,与她之前拍给我的照片里的背景相吻合。
这就是安芷现在的生活,一个用金钱、权力和艺术堆砌起来的云端世界。
“说真的,我现在还在生气!”夏慕雅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安芷倒的一杯热水,皱着眉头。
“那个老家伙,眼睛是不是瞎了?刚才在门口,他盯着李明山那副女人样子,恨不得把眼睛都贴上去看,居然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难道‘本小姐’的魅力,还不如他的女装?”
安芷坐在我身边,听到这阵抱怨,捂嘴轻笑起来,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容的纯真和以前一样,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欢快柔和。
“慕雅很漂亮的...哈根就是职业病犯了。”她柔声安慰着,“你是以前舞蹈班里最耀眼的女孩子,金发很少见,身材也那么好,他怎么会看不到呢?”
说着,安芷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我。
“不信就问明山,他是男孩子肯定更清楚。”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寻求我的认同,“明山,慕雅是不是很有魅力?”
总感觉安芷说话比之前更加流畅,话也更多了,只是...
我愣了愣,看着坐在对面那个为了帮我不惜背负风险的夏慕雅;又扭头看向坐在我身边,眸子里映着一汪秋水的安芷。
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好吧。
这个问题,如果是何墨柠问出来的,我一定会立刻觉得这是她狡黠笑容背后,对我心理的拿捏和戏弄,来满足她的恶趣味。
可安芷不同。
看着她那双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真的是单纯想赞美她的朋友,真诚地在问我的想法,就和过去的她一样。
“...还可以啊,夏慕雅‘大小姐’一直都很漂亮。”我低下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摆弄着裙摆。
如今安芷的这种纯真,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的复杂和世故。
在之前苏城的职场里,面对我身边的那些女性,我已经习惯了去揣测每句话背后的利益与深意。
我不再是那个能和她一样,维持纯洁灵魂的人了。这种对比,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
“明山...”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低落,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尴尬到脸颊泛红的夏慕雅不再抱怨,默默抿着杯子里的水,目光在我俩之间游移。
安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就像苏城深秋的枫叶,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眼里蓄满了深情。
“其实...明山,我一直很想见你。一直在想,当时要是不找妈妈帮忙...用我们自己的力量,要怎么还那笔钱,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我每天戴着这串你送我的雪花项链,每天看着它,可是...它还是冷冷的,没办法化解我心里的寂寞。”她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在这个房间里,听着那些永远跳不完的舞曲,我每天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时候在苏城的公寓里,为你跳舞的画面...”
“我想念给你做早饭的时候,想念你帮我洗衣服的声音,想念我们在床上抱着睡觉的温度...我...”
一滴眼泪再度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到让我浑身一震。
“明山,你知道吗?你在苏城留给我的那些回忆,是我来到维也纳之后,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温度。我想你,但又不敢发消息打扰你...”
我的心乱成一团乱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
我又怎么不是呢?
安芷在向我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她在用全力向我诉说她内心深藏的爱意,等待着我的回应。
而我...我来这里的目的却不仅仅是见她。
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眸,我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海绵,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说:安芷,我也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放弃我的工作,花光我可怜的积蓄,可以随时穿上这身女装,只为来这里见你。
可是,当这句话涌到嘴边时,我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这个房间。那抵得上我十年工资的油画、价值连城的钢琴,想到门外只为她一个人服务的工作人员们。
就算我通过努力在深幽传媒当上主管,拼尽全力在国内社会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可是,我拼命才爬上的位置,在安芷这样的家庭阶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这个人,也不过是被关在狭小房间里的灰尘,连爬出房间都无比困难。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从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一万多公里,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阶层的鸿沟。
即使我现在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然后呢?我能把她从这个金笼子里带走吗?能给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吗?能对抗许诗洁那种甚至可以通过运作轻易遣返我的庞大权力吗?
如果不能,我现在的告白,只是自我满足的深情,一种会像过去那样把她也拖入泥潭的自私罢了!
我紧紧回握住安芷的手,感受着她细嫩柔软的肌肤。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在思考着,要怎么表达,才能在这短暂的重逢里,不亵渎她的眼泪,也不用这虚无的承诺,去毁掉她光芒万丈的未来。
扭头看着窗外维也纳渐深的夜色,我陷入沉默...
夜色愈加漆黑,露台上的灯光似乎也在沉默中愈发昏暗,我又看着安芷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眸,感受到她小手的颤抖。
“我也喜欢你,安芷,一直都没有变过。”
每一个字,我都说得很慢,仿佛这样才能将内心深埋的情感吐露出来。安芷听后激动地挽住我的手臂,可我的身体却很僵硬。
考虑之后,我还是决定说出我的担忧。
“但是,这种喜欢,太沉重了。”我自嘲地动了动嘴角,“我不能每次都穿着这身女装,化着浓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妆来蒙混过关。这种伪装,能骗得了一次,能骗得了管家,但骗不到背后更多的眼睛...”
我看着安芷,她的眼神在我的言语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我虽然心疼但必须要说。
“我更不能...每次都在这大晚上,只陪你短短的一个多小时。我也不能,一直在这维也纳...”
“我...我知道这很难...”安芷慢慢低下头,纤细的手指紧攥着睡袍的衣角,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一股执拗,“但是...哪怕这样,我也愿意坚持下去。明山,再等等我好吗?等我毕了业...说不定...说不定就可以脱离妈妈的掌控,就能回苏城去找你,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里蓄满了眼泪,那种天真而纯粹的渴望,一点一点地摧毁着我的理智。
遗憾的是,我已经失去了像她那样的纯真,以她母亲许诗洁的掌控欲,我不觉得她可以获得自由,更不觉得我能在苏城举办的平凡婚礼中迎娶到她。
我想象出的那个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很快,连试着去想象的欲望都将消失。
这些悲观的想法,还有想要做个了结的残忍话语,在我的胸口翻滚了无数次。
每次我想开口,看着她那张天真的、乐观的脸蛋,看着她眼底里燃起的微弱火苗...都无法说出口。
我是个懦夫。
最终,我只是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任由这种虚无的理想在我们之间蔓延。
“唉,时间差不多了。”
对面一直在沉默喝水的夏慕雅突然放下杯子,碰撞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老家伙不是傻子,他现在的允许只是因为安芷的压力。要是我们待得太久,他一定会怀疑的。要是现在被抓住,李明山,你连换下这身裙子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遣返。”
安芷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不舍与恐慌,双手悬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明山...”
夏慕雅没有给安芷挽留的机会,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抱进怀里,强行将我从那张温暖的沙发上拉了起来。
“走吧,‘姐姐’。”她在“姐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也该醒醒了,不能没完没了。再待下去也没意义!”
我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昏黄灯光下,如同瓷偶般的安芷,在夏慕雅柔软又强硬的怀里,被带着走向房门。
“这次是安芷施压,老家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次就难说了。快走吧。”
她连再看安芷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给我,拽着我走出房间,又在老管家和几个安保严厉的视线里,和我一起钻回维也纳的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