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老城区的深夜,夜风在那些古老建筑的尖顶和狭窄的石板巷子里来回穿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从安芷的那栋豪华公馆,回到我所暂住的这家“Pension”的廉价小旅馆,只需要短短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风景仿佛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转变。
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楼道的感应灯闪烁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地毯味,还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夏慕雅走在我的前面,高跟鞋重重踩在木板上,似乎带着怒火。
“进去!”
我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她甚至没等我拔出钥匙,便一把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门,把我狠狠推了进去。
随着“嘭”的响声,她反手重重关上门,震得墙壁飘下几朵墙灰。
我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脚上那双不合脚的凉鞋磨破了我的脚后跟,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我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那张铺着起球床单的铁床边,无力地坐了下来。
身下的弹簧发出凄惨的呻吟,我的手紧握住绿色蕾丝裙摆,假发有些歪斜,发丝黏在我满是冷汗的脸上。
“李明山,你到底在干嘛!你今晚到底在干什么?”
夏慕雅站在窗前,双手抱在胸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低下头,看着地毯上一圈黑色的污渍,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话啊!你在苏城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冒着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送到安芷那里!你呢,你干了什么!”
“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为什么要来维也纳?你今晚这么一出现,把安芷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情又全都打碎了!”
她的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你不敢了结,不敢说狠话也不敢接受她,就坐在几万块钱的沙发上,摆出那副深情又无奈的样子?李明山,你把压力都分担给了她,你这不是爱她!”
“我...”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内心的酸痛让我近乎窒息,“我只是不忍心...夏慕雅,你根本理解不了...”
“我理解不了什么!?”
她猛地冲上来,双手狠狠推在我的肩上。
我本来就身心俱疲,被她一推,整个人都仰倒在那张破旧的铁架床上,没等我坐起来,她就已经压到我的身上,双手拼命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床板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我当然不理解你!我只知道,安芷当年为了这段感情付出过多少!做出过多少牺牲!她毕业以后,明明可以直接来维也纳进修,但为了能在国内陪你,不惜和家里吵架,断绝往来!”
“她一个从小不沾世俗的舞蹈天才,为了跟你在一起,跑去现在我在的这种破直播公司,每天对着镜头去迎合那些低俗的观众!”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质问着:
“她为了这段感情,牺牲了前途,牺牲了家人的宠爱!而你呢?李明山,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为这段感情又做出过什么牺牲?你说你喜欢她,说不忍心,结果呢?现在还在和一群女人卿卿我我!真恶心!”
“恶心”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穿了我脑中残存的理智。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里的,出身社会底层的屈辱,那些小时候在禾山村倍受霸凌的绝望,那些在职场中日日夜夜的努力挣扎,像是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我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再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我猛地握住她的手,从铁床上坐了起来。
“牺牲...”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夏慕雅,你这个从小在欧洲长大的大小姐,你来教教我,我要拿什么去牺牲?”
我的声音颤抖着,“安芷她,是放弃了暂时的安逸,可不管她怎么闹,不管她在国内受了多大的委屈,她依然是许诗洁的女儿!就算她在苏城撞得头破血流,只要肯回头,维也纳的豪宅、名校、还有那些等着教她的世界级大师,永远都会在这里等着她!”
“她是有退路的,她有东西可以去‘放弃’,确实伟大,确实在牺牲...”
我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让我感到瘙痒的假发,狠狠砸在床上。
“那我呢?你让我拿什么去牺牲?”
我的眼角因充血而感到酸涩,眼泪将我脸上的妆糊成一团。
“我从小长大的禾山村,连家都是漏风的。妈妈为了给我凑一点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在地里苦了半辈子,只能赚那么几个钱!我一个人到这个苏城,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人能帮我。”
“我每往上爬一步,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我拿的每一分工资,都要算计着交完下个月的房租以后还能剩下多少。”
我歇斯底里地冲着她倾诉着,从小时的霸凌说到现在的职场挣扎,将那些旧时的伤口毫不保留地撕扯开来。
“我根本没有可以牺牲的东西!我手里握着的,只有挣来的血汗钱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如果我有家产可以挥霍,有高贵的地位可以放弃,我当然愿意为了她去牺牲!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需要讨好沫幽,也必须在后辈面前维持住体面,更要为了前程去讨好项目的甲方!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我如果不游走在她们中间,不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那我连这张飞维也纳的机票都买不起!”
“安芷...是云端上的仙女,她下凡是体验人生。而我只是烂泥,想要靠近她,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脱一层皮...”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老旧空调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夜风吹动窗户的抖动声。
夏慕雅彻底愣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被我抓住后,微微后仰逃脱的姿势,那双原本染着怒火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震撼。
在这个维也纳的破旧旅馆里,她似乎第一次看清了我、看清了“李明山”这个人。
她用她那种属于上流阶层的眼光来审视我,以为我的软弱是不够爱,不够付出,以为我的周旋都是因为我天性风流。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我嘴角渗出的血,似乎才明白,她所感到恶心的那些“渣男”行径,是我这么个小角色,在现实洪流中拼命挣扎的手段。
对于富有的人来说,牺牲是放弃多余的装饰。但对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牺牲,就代表着消亡。
夏慕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缓缓垂下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气场,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干瘪下去。
“...原来,是这样。”
过了很久,她才轻微地呢喃一句,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反而透着一种无奈、落寞,甚至夹杂着一些怜悯。
她似乎明白了,这道题是几乎无解的,不是牺牲不牺牲的问题。
或许,她也会因此理解了,我与安芷的关系本就是极端的不平等,越是关系深,就越是互相折磨,却越难以割舍。
“李明山。”她转过身,走向那扇掉漆的木门,“你说得对。我觉得...安芷和你,确实不合适。你就算是想接受,也不能接受,所以才不忍心...”
她停顿一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现在你已经认清现实了,那就做得彻底一点。我走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那个,刚才...对不起。”
说完,她就走了。
这个狭小、肮脏的小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一直强撑着的防线,终于在这片死寂中,轰然倒塌。
我脱力从床上滑落,双膝磕在发硬的地毯上,双手捂住脸,滚烫的眼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指缝汹涌而出。
我没有去压抑声音,在这个距离苏城一万多公里的异国小旅馆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我放声大哭起来。
——“哪怕是这样,我也想坚持下去。”
安芷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可是,我给不了你未来,甚至说不出一个光明的承诺。
我恨自己的软弱,恨在面对她时那种狠不下心来的感觉。如果我刚才能说一句“我们结束吧”,或许痛苦还会短一点。
在哭泣中,我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汐夏的脸。
那个在苏城小小的公寓里,围着围裙,在厨房为我做饭的女人。那个为了能留在我身边,不惜用各种狠毒手段,用谎言来套牢我的苏汐夏。
此时此刻,国内或许还是白天,她或许正坐在桌前,满心欢喜地等着我了却心结,回去兑现那些关于未来的诺言。而我,却穿着女装,因自己的软弱而痛哭。
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冰冷的地毯上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干哑到发不出声音,眼泪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下身体还在抽搐着。
我走进那个狭窄的卫生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脸上的妆和泪痕,五颜六色的水流打着转消失在下水道口。
我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着冰冷的水汽,让我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些。
我不能就这样回国...就算我还狠不下心来,也必须要再见安芷一面。
就算无法直接地告诉她,我们的感情即将画上句号,也要对她说出最真诚的鼓励,让她知道,她应该迈向那个属于她的光明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没有我这块绊脚石。
这样,或许就不会那么残忍了。
我换下女装,躺在咯吱作响的铁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酒鬼的喧闹声,翻来覆去。
直到月光透进来的角度倾泻下去,我才在疲惫中,沉沉睡了过去。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