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清晨的阳光，带着近乎透明的冷冽，切开笼罩在老城区上空的薄云。
我站在房间掉漆的洗手池前，任由凉水冲刷着脸，水流带走了最后一丝迷惘。镜子里我的脸依然苍白、憔悴，但也透着股清醒的洒脱。
我推开门，走出旅馆时，夏慕雅已经等在路边了。
她靠在自家那辆轿车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没有像昨晚那样咄咄逼人，也没有提起我昨晚那个崩溃的爆发。
在透明的晨光中，她湛蓝色的眼眸看上去更加清澈。
“决定了？”她喝了口咖啡，品尝着苦涩。
“嗯，我要再见她一面，把话说清楚。”我裹紧那件皱巴巴的羽绒服。
今早我发消息给她后，她马上就开车赶来了。
“好。”她果断拉开车门，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做，这种爽快的风格在这一刻成了我的支撑，“既然下定决心了，那就明目张胆一点吧！我们直接去MDW门口堵她。”
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愣了一下，一股恐慌涌上心头，“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在校门口？万一周围有许诗洁的人...”
“李明山，你昨晚和我吼的那股劲去哪了？”她发动引擎，转头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你都下决心说清楚了，还怕什么遣返不遣返！大不了见完她就直接去机场，我和你一起！”
“今天你只是她的一个‘粉丝’，难得阳光这么好，就该站在阳光里见她。”
我沉默着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穿过一条环城大道。
窗外，晨曦中的维也纳展现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那些精美的浮雕、高耸的尖顶，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里不是我能留下的地方，甚至不是我能踏足的。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大学那座宏伟的大门前。
此时是学生们进出的高峰，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衣着得体，背着乐器，在晨光中高谈阔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与从容。
“站在这里，别动。”夏慕雅抱着双臂，眯起眼睛盯着校园内通往舞蹈系大楼的那条石板路。
不久之后，安芷就会从那条路走进大楼吧。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双手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着。
“来了。”她突然低声提醒。
我猛地抬头。
安芷从校门外缓缓走来，她换上一件卡其色的绒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薄披肩，在那片晨光中，她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舞者，优雅又耀眼。
她身边跟着一位导师，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花白却气质非凡的本地女性，两人正低头交谈着什么，安芷垂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纯净质感。
两人似乎没注意到我们，走上那条石板路。
“跟上！”
夏慕雅轻叫一声，拉着我迅速跟上去。
就在安芷即将踏进舞蹈系大楼门口的那一刻，夏慕雅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那位导师面前，用极其流畅、带着几分气势的德语大声打招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嘴里连珠炮似地发出疑问，缠住了那位导师。
那位导师显然对她这个“落榜生”还有印象，加上被她的问题问得有点懵，只能点头停下脚步。
谢了，机会来了！
安芷因突然的变故停下脚步，转过头，正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到她的眸子缩了缩，身体剧烈抖了一下，发白的脸颊一下子涌上一层血色，然后迅速褪去。
“明山...”她嘴唇微张，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自持的渴望，连着向我迈出几步，那双白皙的小手下意识地伸向我。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却在那个瞬间，僵硬地抬起右手，做了个拒绝的动作，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看她生生止住了脚步，小手悬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在灿烂的阳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
“昨天没来得及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普通的粉丝，挤出得体的微笑，“新年快乐，安芷小姐。”
“夏小姐告诉我你今天有课，我就到这里来等你了。”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因忍耐而紧绷，“你的舞蹈水平，比去年在苏城的时候，进步了太多。我之前在海顿厅见识到了，现在你一定是学院的骄傲，是明星了吧。”
安芷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思索着我这生分的语言背后的含义，眼泪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再叫我的名字，她明白自己现在不该表现得太熟络。
“...谢谢。”她极慢地点了下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会...一直练习。会一直...一心一意地跳下去的。”
她抬头盯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持。
“从小时候开始，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比妈妈更厉害的舞蹈家。就算这很难...需要很多时间...”她的声音里带着决绝。
“只要我能站得比妈妈更高...在最高的位置上...也许，妈妈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拦着我了。到那个时候，我才可以...去拿回我想要的东西。”
我心头一颤，眼角一阵酸涩。
她这些话的意思，就是在向我承诺，她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去设定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需要花费整个青春，甚至更多时间去攀登的巅峰。
她愿意为了我，在家里为她设计好的牢笼里不断磨炼，直到把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刀，去突破许诗洁布置的天罗地网。
我想告诉她，不要太勉强，只要以自己感到舒适的步调去前进就好，她所到达的那个未来里，可以没有我。
可是，看着她蓄满泪水的双眸，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能亲手打碎她最后的一点光。
“加油。”我深吸一口气，内心发出一阵阵的疼痛，“我会...期待着那个未来的。新年快乐，安芷。”
我没有等她的回应，决绝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背后传来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安芷走向舞蹈系大楼的声音，她正走向更适合她的那个圣殿，而我，则逐渐远去，朝着远离她的方向，与她背道而驰。
走到校门前，我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早已看不见安芷的身影，夏慕雅也没有跟上来，她可能还在缠着那位导师，或者在安慰安芷吧。
我的账户余额只够买一张返回的机票，连多住一天的钱都没有，在这个倾尽所有才能到达的地方，现在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校门口，想等一等夏慕雅过来，顺便订下返程的机票。
看着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一群鸽子在广场上受惊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空灵。
机票预定成功的消息发来。
这一万多公里，我穿过了云层，穿上了女装，暂时跨越了阶层。最后，只是用“粉丝”的身份，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对她献上我的鼓励，祝她新年快乐。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泪从脸颊上淌过。
维也纳的梦，也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