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阶正一点点向后退去,我站在最上面的石阶上,停下脚步。
我没有像那些知名导师所期待的那样,再次推开舞蹈系的木门,走进只为我一个人准备的练舞室。
耳边,明山的脚步渐渐远去。
那是一种沉闷、疲惫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呼吸上。
我转过身,被慕雅追问的导师诧异地看向我,我轻轻摇头,在冷冽的晨光中抹着眼泪,转身走向大楼边缘的一张红色长椅。
经过他刚刚站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那件羽绒服上淡淡的烟火气,那是属于他的味道...
我坐了下来,由于刚才硬撑着挺直身子,此刻脊背无力地弯了下去,眼泪不停落在裙摆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退开的那半步,挥手拒绝我靠近的动作,都是在亲手盖上“过去”的盖子,想让我觉得,他只是我生命里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想让我,毫无牵挂地迈向那个充满着灯光和掌声的未来。
可是,明山...就算我真的走进了那个未来,也忘不掉那时你在苏城小公寓里为我忙碌的背影,每次回忆起来,心脏就像被生生挖去一块一样。
“哭完了吗?”一道带着些调侃,却透着无奈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夏慕雅正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匆匆从石板路上跑过来,她应付完我的导师,金色的发丝在风中略显凌乱。
她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洁净的眼眸中带着酸楚,大概是因为朋友之间的感同身受吧。
“他已经走远了。”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那家伙,走得头也不回。”
我攥紧那张纸巾,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慕雅。”
“嗯?”
“我想拜托你...”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固执,“你回苏城以后...帮我看着他。”
她愣住了,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
“帮我照应他。”我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要是他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别的女人...我想知道他在苏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遇到别的人...请你偷偷告诉我。但是,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还在关注他,好吗?”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
“安芷,你疯了。”她摊开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他的意思很明确了,你就该顺着他的意思,专心练舞,慢慢把他忘记。”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她,眼泪再一次从脸颊上滑下。
夏慕雅看着我,几秒钟后,重重叹了口气,垂下双肩。
“行了行了,别这么无辜地看着我!我答应你,我这就回星月互娱,作为主播继续跟他那个公司打交道。既然你暂时放不下,我就勉强帮你‘盯着’他好了!”
“不过,安芷。”她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我留在苏城,也得好好‘利用’他,让他好好帮我把直播的名气打出去,让他为了我苦恼,为了我加班,顾不上别的!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知道的。
这是属于她的,属于夏慕雅的,独有的温柔,她用这种语言,掩盖着对我的保护欲。
“谢谢你,慕雅。”
“谢什么,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轻哼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舞蹈系大楼,又看了看远处的校门口,没有多留,果断起身离开。
我看着她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耀,快步跑向校门口,消失在那个他所在的地方。
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我再一次被留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我转过身,看着那扇橡木大门。
明山,你说你会期待着看到我站上巅峰的。
好,我会努力、会拼命向上,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走出那个牢笼的那一天,等到妈妈再也没办法束缚我的那个时候。
到那时,看你还有什么理由再后退半步。
我擦干眼泪,重新挺直脊梁,晨光给我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边,我迈步,朝着那扇门和早就在门口等我的导师,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
* * *
万米高空,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层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洁白而厚重,像是冬季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种风景总会带给我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仿佛看不到地面,那复杂的情绪和残酷的现实就不会追上我。
我坐在飞机的靠窗位置,夏慕雅就坐在我旁边,正翻看着一本关于直播的德语书,呼出带有苦涩黑咖味的气息。
我看着窗外,心境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这片云层下有着安芷,而现在,心里的那股劲像是被维也纳的寒风彻底吹散了。
我不禁反复思考,我真的已经放下对安芷的感情了吗?
理智告诉我,那退后的半步已经说明一切,我亲手把那份感情留在了维也纳。可是,当闭上眼,安芷在阳光下流泪的模样、扑进我怀里时的触感和体香,依然无比清晰。
这种模糊的、分不清是否是解脱的心情,让我变得很是烦躁。
回到苏城以后,我要怎么面对汐夏?她也许已经在公寓里等着我回去了吧。
还有假期结束以后的职场,何墨柠、姜瑠兰,还有那些写不完的文案...那样单调又灰暗的生活,正在等着我的归来。
我属于那里。
“喂,李明山。”
耳边传来夏慕雅的声音,她扭头看着我,湛蓝色的眼眸里透着认真。
“回国以后,我准备在直播行业里大干一场!我要试试看,能不能达到安芷当时直播的高度。”
我愣了下,转头与她对视着。
她那张化着浓妆,此时显得极具进攻性的脸,在机舱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
她这是在追逐安芷吗?
“你没必要这样。”我低声说着,“你已经是个很好的舞者了,没必要一直跟着安芷的背影跑。”
她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阵的窘迫与不甘。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我,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你管得着吗?”她突然恼羞成怒地伸出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这家伙,也许内在是个暴力女...
“李明山,你给我听好了!安芷可是亲口拜托了我,让我在苏城好好‘照顾’你,但现在我觉得,这个‘照顾’应该是互相的!”
她瞪着我,语气很是蛮横。
“你要负起责任来照顾我!不管是事业上的宣传,还是生活里的小事,你都要好好帮我!听到了吗?”
我看着她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竟莫名泛起一种苦涩的暖意。
她不仅仅是在强调安芷的嘱托,安抚我的情绪,也是在试图把我们这两个在维也纳共同经历过“失落”的人,继续绑在一起,慢慢治愈各自内心的伤。
“...我知道了。毕竟是安芷亲自拜托的。”
我笑了笑,转头重新看向窗外的云海。
……
下飞机后,我和夏慕雅一起坐上火车返回苏城,回到苏城火车站。
天早已暗下来,空气里依旧混杂着灰尘、汽车尾气和黏黏的水汽。这种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我从那个维也纳的异国风光中强行拉回。
出站口的人群熙熙攘攘,操着各种口音的人们拉着行李箱匆匆而过。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计而奔波,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这个拖着破旧行李箱,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
“那就这里吧!”夏慕雅站在路边,她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已经停在接客区,她理了理刘海,遮住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
“李明山,记得你答应过的!等到假期结束,我会再来找你的!这两天我要去忙租房的事情,那再见!”
“我知道了,大小姐。”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一句,看她满意地点点头,果断钻进车里。
随着车门关上的闷响,最后一点关于维也纳的痕迹也随之切断。
回来了...
我一个人站在苏城微凉的深夜街头,看着手机里相差很多的时间信息,慢慢地松了口气。
我还是没能狠下心删掉维也纳的时间显示,只是这么一点的心软,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该回公寓了。
我想起了苏汐夏,想起在离开禾山村那天,她目送我的眼神,还有随着寒风飘来的她的哭泣声。
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已经从老家回来了?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灯还亮着吗?
我看着与她的聊天界面,刚想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在我家里,但看着此刻的时间,我还是决定先不打扰她。
毕竟,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清楚这段旅程的经过。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苏城的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每一步,都在催促我尽快思考,但那种“她也许还没从老家回来”的侥幸心理,又不停打断着我的思绪。
最终,我还是稀里糊涂地一路回到公寓楼下,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