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黄昏带着一种黏腻的暮色,像是未干的油漆,沉重地覆盖在城市的建筑表面。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半掩着的窗帘缝隙间透进几缕暗红色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沐浴露清香和皮肤温热的暧昧气息。
苏汐夏躺在我的臂弯里,呼吸均匀且沉重,之前的夜班透支了她的体力,又经历了早晨那场激烈缠绵,在余韵中,她终于累到睡着了,没有精力问我任何问题。
她的短发散乱在我的胸口,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那张白到可怕的脸上。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因时差影响和疲惫而显得模糊的裂纹。
我一直这样陪着她,直到窗外的霓虹灯渐渐亮起,城市的喧嚣穿过玻璃,化作沉闷的背景音。
她动了动,睫毛轻轻颤抖,随后那双幽暗的眼睛缓缓睁开,在看清我的瞬间,脸上绽放出一个柔和、甚至带着些贪婪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收紧环绕在我腰间的手,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像是在确认着我的存在。
“醒了?”我的嗓音有些低沉。
“嗯。”她闷声应道,指尖不老实地在我的脊背上划动,“梦到你又走了,走进一片很浓的雾里看不见了...还好,醒的时候你还在,你没有走。”
我沉默片刻,感受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还有指甲划动带来的瘙痒触感。我知道,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会像一个埋在我们之间的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汐夏,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头。
仅剩的一缕阳光也被黑暗覆盖,在这被黑暗侵蚀的房间里,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我在维也纳的经历。
我没有隐瞒那件绿色长裙,还有在公馆与安芷的相拥而泣,最后在MDW门口,对安芷的拒绝和后退的那半步。
在讲述的过程中,苏汐夏保持着沉默。她坐直身体,随意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光影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复杂的轮廓。
她的眼里有那一瞬间的嫉妒,也有听到我受辱时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我爱而不得的悲悯。
“所以,你后退了半步,没有让她接近?”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到可怕。
“是,我知道了...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万多公里,还有更复杂更遥远的现实距离。”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小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透着一种理解我的默契。
“明山,我知道你很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心里活活撕掉一块肉,我不会说你什么的。”她的语调变得温柔,“没关系,我会陪着你适应。适应苏城这种朴素的生活。”
“我可以陪你适应...没有她的日子。可以给你时间,等到你真的想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接着就是一阵寒意。她的温柔,像是一池逐渐升温的热水,她大度地允许我在其中挣扎,因为她确信,无论我怎么挣扎,最后都会给她一个答案。
我还是接受了她的这份温柔。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她去便利店上班的时间,我几乎都和她待在一起。我们像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同居情侣,去菜市场计较几毛钱的菜价,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晚餐。
我意识到,无论安芷在云端如何闪耀,此时此刻,我确实更加享受苏汐夏这份触手可及的,甚至有些病态的温暖。
但我依然在怀疑自己,怀疑这份“需要”背后到底藏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成分。
我一直都没有向她坦白内心的这份怀疑。
……
年后的第一天上班,清晨的苏城弥漫着一层薄雾。
苏汐夏执意要送我出门,她套着一件米色的毛衣,细心为我整理好一起挑选的新西装的领口,那种贤惠的样子与她每晚的疯狂判若两人。
就在走廊的尽头,我们走到电梯间的瞬间,我看到了倚在墙边的何墨柠。
她穿着一件线条规整的浅灰色羊绒外套,手里提着名牌包包,高跟鞋的鞋跟踢着墙壁。在看清我和苏汐夏的瞬间,那张写满了矜持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眼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酸味。
“喂,明山。新年刚过,就忙着在这里和你那女朋友演苦情戏呢!”她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走过我们身前。
苏汐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的指尖扣进我的掌心,那种自卑与好胜交织的情绪眼看就要爆发出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了陪这个大胸农村女演戏,连身边最好的死党都不要了对吧!”何墨柠停下脚步,双眸上下扫视着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主管位置和破直播公司,我回老家的时候被老爸念叨了多久!?”
我看着她那副越来越骄纵的模样,心里那股硬化的冷漠瞬间升起。
这种小家子气的威胁,在见识过许诗洁那种杀人不见血的钱权压迫后,显得有些滑稽。
在苏汐夏上前一步发作之前,我抢先开口。
“何大小姐,如果肖季是那种为了名利、为了自己的爱情可以随意陷害死党的人,那不要也罢!至于你后面那句,我只能说那些都是你一厢情愿,自作自受。”
“你!”何墨柠被我噎得满脸通红,她的手指绞着包包的带子,声音因气愤而变得尖锐。
“李明山,你别忘记!我现在还是总公司的出资方代表!至少在表面上,你要和我好好相处。不然...信不信我只要一句话,就能随时撤掉你这个刚提拔的主管!”
“那是明山自己努力...啧!”苏汐夏想要冲上去理论,被我用力拽了回来。
我没有回答何墨柠的话,只是在从窗口吹来的潮湿微风中,缓缓扭过头,温柔地松开苏汐夏的手,“回去吧,上班注意安全”,然后便在她的注视下走进电梯。
何墨柠立刻追进电梯,似乎因为被我无视而感到气愤,她在电梯里跺着脚,最后也只能愤愤不平地紧跟在我身后。
久违地回到公司的办公区,那种熟悉的、带着咖啡和打印机油墨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对面策划部的前排一角,马哥和几个老职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当我坐在过道最前方的工位上时,他们的视线似乎比之前更加尖锐,带着某种莫名的敌意。
我知道,年前策划部刚刚组建时气势很盛,可毕竟公司一直在做文案工作,我们文案部的适应时间要比他们短很多。
因此,我们接到了更多的项目。而策划部在接到的第一个建材项目被莫名撤销后,就对我和文案部颇有怨言。
沫幽作为总经理,同时也是事情的知情者,根本不能透露撤销原因,结果...“原因大概率是策划部还没适应”的猜测传遍了公司。
这么一想,他们对我有敌意也算正常。
在早晨的项目重启会议上,这种敌意到达了顶峰。
状态明显回暖的沫幽,穿着一身干练的小西装站在讲台前,虽然经历过一场近乎崩溃的情感危机,但此刻眼里却多了一种坚定的锐利。
“……关于新一季度的项目规划,作为首要合作方的星月互娱已明确表示会继续合作。”她用激光笔点着用红框框出的项目明细。
“年前的合作很成功,因此甲方打算扩展合作内容,不仅限于线上文案宣传,总公司非常重视这次合作,在确认甲方的特别要求后,决定负责人依然由李明山主管担任,全权负责项目安排!请各位同事积极配合。”
马哥那边立刻发出几声不和谐的咳嗽声。
“马辰,你有什么意见吗!?”沫幽眯起眼睛,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投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沫总,这次的甲方到底是谁?不仅指名道姓,还要扩大合作范围,这在行业里可不常见。至少要更换几家合作公司尝试,再确认长期合作才对。”马哥酸溜溜地开口,眼神直往我这里瞥。
“这是甲方内部的特殊要求。”沫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方强调,这个项目需要李明山紧密跟进,有任何安排都要由他负责对接。马主管,你还有意见吗?”
马哥尴尬地缩回了视线,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满感依然在空气中发酵,让气氛变得紧张。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充满了意外。
沫幽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姜瑠兰作为一个精明的、极度自利的女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加大了合作力度,这很不符合她的行事逻辑。
虽然目前夏慕雅还在星月互娱,说不定她会忍着不爽和姜瑠兰提几句建议,但姜瑠兰应该不会听。
那女人,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正当我疑惑不解的时候,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我看到姜瑠兰发来消息,从她没在对接群里找我的行为来看,大概是为了私事。
“李明山,下午一点以后立刻来影楼一趟!否则,我就要和沫幽说道说道你和我家女主播不清不楚的事情了!”
我心头一颤,皱紧眉头。
她的语言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化,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甚至透过文字传达了出来,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她家的女主播?应该不是说林薇和李浅声她们吧...那就是...
“我家女主播在闹事,非要见你。我平时真是太小看你了,居然让你在我的地盘里撩我家的女主播!”
非要见我?
我叹了口气,大概猜到闹事的是谁了,果断提交了下午出外勤的申请。
夏慕雅。
——“等到假期结束,我会再来找你的!”
正如分开时她所说的,不过现在变成了要我去找她。她把私事和工作牵扯到一起,是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