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贴着隔音海绵的木门时，一阵强烈的白光与甜腻的汗味扑到我的脸上。
镜子墙顶部的灯光大开，冷色调的白光在房间内经过数次反射，驱散着这间宽大练舞室内每个角落的黑暗。
在那阵优雅、轻盈，带着厚重底蕴的古典舞曲中，夏慕雅正对着镜子墙，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旋转、跃动。
我没有出声，顺着墙根坐了下来，背后的墙壁带着苏城早春的阴冷，凉气隔着外套试图钻进我的体内。
我看着镜子里的夏慕雅。
她跳得非常卖力，每一次肢体舒展都带着一种近乎在宣泄的力量感。作为安芷的闺蜜，她的舞蹈功底确实不差，但在此刻我的眼中，这幅画面却充满了违和感。
这曲子太清冷、太出尘了，那是安芷最擅长的风格，像是一朵在雪山之巅安静绽放的白莲。而夏慕雅像是一团火，金发蓝瞳里带着活力与攻击性，她把那充满张力的动作强行揉进这段古典旋律里，像是在白净瓷器上涂着大红油漆。
她在模仿安芷？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去填补我心里那块刚刚缺失的空洞。
发现我进来后，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有力，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光点，胸口剧烈起伏。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才勉强维持着一个优美的谢幕姿势，微微喘息着。
“李明山！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湛蓝色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大步跑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沉默一会儿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向姜瑠兰提出那些过分的要求？”我盯着她那张满是骄纵的脸，语气很是平静，“衣食住行，全权负责...夏慕雅，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脸上的兴奋僵住了，随即有些心虚地撇过头，随手抓起毛巾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水。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安芷拜托你的，她怕我在这里没人照顾。”她又理直气壮地说着。
“在去维也纳之前，安芷就已经拜托过我了。那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我毫不留情地点中她的破绽，“那时候，你连正眼看我都觉得是浪费时间。但现在你要的这种‘照顾’，越界太多了。”
她的动作停住了，看着镜子里我们两人的样子。我穿着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她则穿着紧身的练舞服，曲线毕露，像是一团灼热的火焰。
“李明山，你真是根木头！”她双眸一亮，竖起指尖在我的额头上轻点一下，“我啊...我一个人从维也纳回到苏城，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姜瑠兰那女人我又不喜欢接触。我不找你，找谁去？”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和汗水的气息侵入我的鼻腔，“就像你之前猜的，我就是需要一个熟悉的人陪着，这很难理解吗？”
我叹了口气，心里那股因工作而产生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我一点都不懂直播。为了帮你，姜瑠兰要求我每周抽时间去单独找她，让她‘手把手’教我。”
我把“手把手”三个字咬得很重，透着一种无奈。
她的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下一秒就被兴奋取代。
“她答应了啊！那不正好吗？”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那深邃的曲线在练舞服的包裹下显得很是诱惑。
她看着我，脸上竟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恳求的笑容。
“与其让那个女人教我，我宁愿让你教，你教我才愿意听！再说，你都答应安芷要照顾我了，那就帮人帮到底，好不好？”
看到这个心高气傲的混血大小姐，这时候竟然为了让我留在身边而弯腰请求，我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我知道，答应她意味着会占用我的很多时间，但想到安芷，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尽力吧。”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直起身，从一旁的包里翻出一把系着金色挂饰的钥匙，不容分说地塞进我的手里。
冰冷的金属质感，伴随着她小手的柔软，在我的掌心留下痕迹。
“这是我公寓的备用钥匙，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教我，或者...想找个地方听听音乐，随时可以过来。”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姜瑠兰刚给了我一把这里的钥匙，夏慕雅紧接着就递给我一把她家的钥匙，一下子打通了通向她私生活的道路。
“好，我收下。不过，只要你不请，我就不会主动过去。”我冷冷地说着，把钥匙装进口袋，刻意加重语气。
“反正钥匙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来，我都不会拦着。”她露出一个羞涩，又带着点挑逗的笑容，脸颊微红，那副模样足以让普通男人失去理智。
我没有再看她，猛地站起身来转移话题。
“刚才那首曲子不适合你。换个活泼点的舞曲练吧，别总想模仿别人。”
不等她回答，我就推开那扇练舞室的门，匆匆离开了那个带着些暧昧的空间。
……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那股熟悉的油墨味道让我找回了一些现实感。
我立刻召集文案部的同事们来到会议室，由于还没正式开始安排工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氛围。我像沫幽那样站在讲台后，看着面前那几个和我一起摸爬滚打过的老员工，心里一阵温暖。
第一次作为主管开会，我虽然紧张，但大脑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新项目的对接人。
最后，我伸手指向投影画面里的星月互娱项目。
“最后的星月互娱项目，我长话短说，随着甲方新主播团队开始直播，需求也随之扩展，我只说文案部分。”
我把打印出来的一叠纸质资料放在讲台上，“老张，你带小李，还有阿晓一起负责，这周内把资料熟读，为第一波的文案需求做准备。项目很重要，你们辛苦一下。”
看着他们又惊又喜的表情，我补充一句，“策划部分我自己会想办法。如果你们需要加班，我会向沫总申请加班补助和餐补，大家加油！”
阿晓似乎很是兴奋，随着会议结束，小小欢呼了一声。
工作分配下去了，但我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文案可以交给手下负责，但涉及直播的宣传策划，像是整体框架和流程这些，都属于策划部的职能。
我犯了难。
马辰那个老油条，因为建材项目一直都敌视我。让我去求他合作？这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脸贴到人家的冷屁股上。
就算这样，他大概也不会同意。
“你在愁策划的事情？”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何墨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讲台，她正靠在讲台旁边，手里玩弄着那个价值不菲的电子手表，那张带着青春气息的脸上，挂着让我捉摸不透的笑容。
大家都散会了，她却还在这里。
“我可以去帮你问问马辰，毕竟，我也算是项目的利益相关方！”
我连忙摆了摆手，“不用，这是部门之间的对接合作，我会处理，你回你的位置去！”
对于何墨柠这种动机不明的帮助，我本能地想要拒绝。在见识过她的真面目后，我一点都不想欠她的人情。
但我低估了她的固执。
会议结束后不久，当我下决心走向策划部时，何墨柠竟然踩着小碎步，紧紧跟在了我的身后。
策划部的办公区。
马哥，马辰正坐在他的电脑椅上，把腿翘在旁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在看到我过来的瞬间，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眼里投射出来的嫉妒感几乎要化为箭矢扎进我的脸颊。
“哟，李主管。不去伺候你那牛气的‘甲方爸爸’，跑到我这来是想干嘛啊？”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我，落在我身后的何墨柠身上时，脸上的横肉瞬间放松下来。
“何小姐，你怎么也过来了？快坐，是工作上有什么不懂吗？”
他连忙放下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何墨柠的脸上来回扫视着，眼神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这种本能的向往，在这一刻显得极其丑陋。
我强忍住内心的厌恶，开口说着：“马主管，星月互娱的项目扩展了策划的需求，我需要你们策划部的合作。”
他冷哼一声，斜着眼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冷嘲热讽，“需要我们合作？李主管，我们策划部刚步上正轨，手里还压着好几个总公司那边分下来的项目，大家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你李大主管这么受沫总看重，这么有能耐，这种策划工作，自己搞定不就行了？”
我根本不用去琢磨他的意思，这就是赤裸裸的拒绝与刁难。
我正要开口反驳，何墨柠却抢先一步走上去。她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种纯真、无害的笑容。
“马主管，话不能这么说嘛！公司是一个整体，帮李前辈也是在帮所有人呀。毕竟，这个项目做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奖金说不定都可以翻一番呢！”
她特意加重了“整体”和“奖金”这两个词，说完又朝马辰眨了眨眼。
马辰显然很吃这一套招数，他愣了片刻，看着何墨柠的笑容，态度立刻软化下来。
“既然何小姐也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去问问沫总的意思吧。不过李主管，你别高兴太早，要是商量下来合作的待遇不够，我也没办法安排人手。”
我看着马辰那副前倨后恭的丑态，心里只剩下一阵阵的恶心感。
不久后，我走出办公区，在夕阳之下放松着身心。
何墨柠依然跟在我身边，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虽然你私自跟上来，但结果还是帮了我，谢谢。”
她背靠着墙，那张清纯的面容在这一刻突然褪去了伪装，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不用谢啦！”她轻蔑一笑，“那种男人，太好对付了。他从很早之前开始，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既然他对我有想法，那我当然要好好利用，毕竟装出一个笑脸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费脑子？”
这一刻，我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成熟了一些。
“明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在你没注意的时候，身边早就全是猎手了，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不过啊，也许这个猎物就只有一个，被抢走就没有啦。”
说完她朝我做了个wink，转身消失在公司的玻璃大门内。
我看着她蹦跳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意思是，她这次，只是在为了能更快争取到“猎物”，才会主动出手。而把这个意思当面传达给“猎物”，背后的暗示很明显...
我深呼吸几口气，转身准备回到公司。
现在也只能等着，等着明天沫幽那边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