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从影楼一路逃回那个狭小的公寓后，让身体重重陷进柔软的床铺中。胃里的酸水仍然让我不适，姜瑠兰那个混着苦涩与甜腻的强吻，烙印在我的神经上。
我在床上睡了几个小时，梦里全是红色的薄纱和蜡烛的气味。
凌晨四点，我猛地惊醒，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湿。我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翻身下床，用冷水随意抹了一把脸，出门走进黎明前的夜里。
苏汐夏就快要下夜班了，我想去接她。
我沿着金湖湖畔慢慢地走着，初春的湖风带着湿寒，刮擦着我疲惫的面颊，反而让我变得清醒。
看着湖面上倒映着的一盏盏昏黄路灯，我的思绪随风飘向过去，想起了毕业后那次和安芷在这里约会的时光，那时的她穿着纯白色长裙，羞涩地反握住我的手，用行动答应了我的告白，她那清冷的笑容治愈着我。
安芷就像是这金湖上倒映的月亮，干净、遥远、不可触碰。
可是，伴随着湖风的吹拂，那抹纯白色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竟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鲜艳的红裙，是老旧出租屋里温暖的水蒸气，是苏汐夏那张苍白的、总是对我扬起笑容的脸颊。
从小到大，她的漂亮，只有我能欣赏...
我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被路灯扯得老长的影子，心里翻涌起怅然若失的悲凉，却又伴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松弛。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正发生着某种不可逆的转变，在经历了现实职场及维也纳之旅的碾压后，那个曾经为了安芷可以不顾一切、自不量力的自己，已经被现实彻底磨平。
我贪恋着苏汐夏的陪伴，在这片泥沼中，向现实低头了。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苏汐夏正好交完班，推门走出来。
她穿着那条洗得有些掉色的牛仔裤，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里充满着惊喜，紧接着就被强烈的心疼取代。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眼角，“脸色怎么这么差，眼袋都鼓起来了！我说你，状态不好就不要硬撑着过来了！”
“刚睡醒，想来看看你。”我牵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她立刻反握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责怪，“我知道你当了主管，为了事业这么拼很正常，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像以前在老家...但，你绝对不能累坏了身体，你要是倒下了，我...”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事。”我叹了口气，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走吧，陪我去湖边逛逛。”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说“湖边有什么好逛的”，拉着我回家。
可现在，我们手牵着手，沿着金湖边的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际线开始泛起一抹鱼肚白，苏城的晨雾在湖面上缓慢流淌，一轮不刺眼的红日，正在一点点地挣脱地平线的束缚。
“真好看。”她停下脚步，驻足看着湖面上的日出，轻声呢喃。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苍白的、带着疲惫的脸，在晨光的照射下，透出一股异样的安宁感。
“汐夏，换成以前的你，肯定静不下心来看风景。你以前不是说，对看风景没兴趣吗？”我轻声问她。
她转头，那双幽幽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脸颊。她紧紧挽住我的手臂，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
“是啊，本来是对那些风景没兴趣的，觉得无聊。”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满足感，“但现在意外能接受了。可能...是因为心情吧，不对，估计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也不懂！”
是因为在我的身边，才愿意驻足欣赏日出的风景吧。
我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心脏抽搐了一下。身体虽然因为昨天的折腾疲惫到了极点，但在这一刻，看着日出的美景和身边的女孩，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等哪天我排到了休息日，你能不能抽空陪我去哪里玩玩？”她仰起头，眼里带着期盼，“去哪里都好，只要别在便利店。”
“好，我答应你。”我笑了声，重重点着头。
……
上午，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公司上班，幸好今天是周五，明天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公司的气氛依然紧绷，因为何墨柠的接近，把马辰那边策划部的敌意彻底摆上了明面。早会的时候，集中而来的视线简直恨不得把我给生吞了，甚至在部门对接上，也出现了一些小麻烦。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我知道，现在去解释或者是妥协都是徒劳的，不留破绽地完成好本职工作，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直到傍晚下班时，我翻看着手下同事们提交上来的、详尽的周报，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在文案部里，我还可以掌控住局面。翻看这些实打实的工作进度报告，让我难得能够喘上一口气。
我收拾好东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向了那个让我感到不适的影楼。
只不过，这次我没去办公室，而是走到三楼练习室前，推开那扇厚厚的门。
“明山！你来啦！”
门刚刚关上，夏慕雅就像一只金色的蝴蝶，欢快地飘到我的面前。
她今天穿着一件紧身的黄色露脐装，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短裙，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盈盈一握的腰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耀眼。
她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着久违的光彩。
“我跟你说！”她拉住我的胳膊，“这两天白天的直播里，我试着把新学的舞和你之前教的互动方法融入进去，不再去装什么古典清冷。你猜怎么样！观众的反响超级好，弹幕比以前多了一倍，还有好几个人给我刷了礼物呢！”
我看着她那副因为找回了自我而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就说了，你自己的风格就很有感染力，没必要去模仿谁。”我走到镜子墙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嘴角不自觉上扬，“继续保持下去，这只是个开始。”
“好！”她开心地跑到音响前，按下播放键，“作为感谢，我再给你跳一遍今天最受欢迎的舞！你看好了！”
动感而活泼的节拍瞬间填满了整个练习室，她在镜子前扭动着腰肢，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张力与狂野，向我输送着活力。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诚、耀眼，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一曲结束，她喘息着停下动作，来到我身边拿起毛巾擦拭着汗水，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本小姐的魅力是不是快感染到某人了？”她半开玩笑地扬起头。
“还差一点。”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我知道，快乐是短暂的，我必须要把昨晚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慕雅，你先坐下。”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她察觉到我语气的变化，乖乖地坐了下来，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关于昨晚姜瑠兰的反应...”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昨晚在那个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姜瑠兰说的“根本不怕”，“甚至乐意看到她卖力赚钱”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然，我隐瞒了那个屈辱的强吻。
听完我的话，她彻底愣住了，瞪大那双漂亮的眼睛，脸上的兴奋逐渐散去，带着一种错愕和不可思议。
“她...她是不是心理变态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居然连这种事都不在乎？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吗？还说我们可以随便在她的练习室里亲热...变态吧！”
“在她的眼里，只要能满足私欲，羞耻心一文不值。”我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所以我们之前的对策，对她根本不起作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剩下让你快点成长起来。当你给公司带去源源不断的收益时，她的‘雪藏’威胁，就不攻自破了。”
她咬着下唇，陷入沉默。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很有难度，她才刚刚找到一点直播的乐趣，立刻就要背上沉重的压力。
“对不起，把你卷进这种事里。”我低声说着。
“不！”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错愕，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努力赚钱，我会让我的直播间火起来！”她紧紧盯着我，“但是，李明山，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受她的那种恶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下次她的授课，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和你一起去！”她攥紧了小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也在克服心里对姜瑠兰的恐惧和厌恶，“你说得对，姜瑠兰是个变态，如果再让她和你独处，说不定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与我对视着，“我不能这么自私地躲在事外，让你替我挡枪。既然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的直播授课，那我就直接站在她的面前，接受授课！我不能再逃了，我要直接打破她和你独处的前提！”
看着这个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的女孩，我内心那根紧绷着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好。”我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下次，我们一起去面对她！”
“这还差不多！”她得到我的同意，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练习室的中央，“为了庆祝我鼓起勇气，我们达成共识，我再给你跳一支！看好了！”
欢快的舞曲再次响起。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她穿着露脐装，在明亮的灯光下充满活力地跳跃、扭动，金色的马尾在空气中划出靓丽的弧线，每一滴汗水都充满着希望。
我看着她，那股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活泼的节奏彻底驱散。
心情变得舒畅，与此同时，那种积压了好几天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音乐声在我的耳边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化为了一片温和的白噪音。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周围安静得出奇，只有一种淡淡的、混着汗水甜味和高级香水味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尖。
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
“真是的...都说让你看好了...辛苦了，那就给你点小奖励...”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温热湿润的触感。
像是羽毛，又像是带着温度的花瓣，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带着一丝气息，悄然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