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苏城,难得从绵绵春雨中挣脱出来,阳光充足,万里无云。
这本该是打工人用来放纵休闲的日子,但我只是在公寓的小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那样,每一寸骨肉都在抱怨着疲惫。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正一分一秒地走向傍晚,得到休息后,身体总算恢复了过来。
这时候,汐夏应该快要下班了。
当走廊里终于传来那阵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时,我正准备起身去开门,却听到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是苏汐夏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警惕与尖锐,“你在家门口蹲了多久了!是不是又想给明山找麻烦?”
“没...没有!苏汐夏,你误会了!”另一个声音听上去沙哑且卑微,带着隐隐的哭腔,“我这次来,真就是纯粹想找明山喝点酒,没别的目的,真的!”
听到这个声音,我皱了皱眉,是肖季。
我走到玄关,打开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闪烁了几下,苏汐夏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刚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临期便当,犹如一只炸毛的老虎。而在她的旁边,肖季正低着头靠在剥落的墙皮上。
看到肖季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他还是以前那个攀附着徐茵茵和何墨柠,字字句句都强调着利益的肖季吗?他身上那件名牌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甚至带着几块不明污渍。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他的手里,违和地提着两个装满廉价啤酒的塑料袋。
看到我开门,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堂堂肖季,慢奏书店店长的男朋友,怎么又变得和以前的小混混一样了?”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心里的怒火消散了一大半,忍不住开了个带着嘲讽的玩笑。
“连你也有躲在别人门外,连门都不敢敲的时候了?”
肖季听到我的话,脸色涨得通红,他尴尬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着低下头。
“进来吧。”我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苏汐夏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我冲她摇了摇头。我很了解肖季,意识到他这次来不是为了何墨柠或徐茵茵。
肖季提着两大袋子啤酒,局促地走进我这间狭窄的公寓,他在桌前坐下,连屁股都不敢坐实。
苏汐夏没有说话,只是去厨房拿了几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坐在我的身边。
“说吧,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被你说的利益反噬了?”我拿起他递来的啤酒,拉开拉环,“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肖季的眼泪再次决堤了,他用双手捂着脸,呜咽起来。
“明山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何墨柠那个女人,就是个无情的人。她借口项目预算不够,又扣了很多茵茵的工资,然后就一直不理她了。”
“茵茵给她发消息争取,她连理都不理。我刚想安慰,茵茵还反过来说我没用,说我和你的关系就和假的一样,是个废物。”肖季抬起头,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她跟我分手了。就在昨天晚上,还叫人把我的东西全都丢到店外面,说我没本事,不配做她的男朋友。”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甚至连一丝同情都挤不出来。
记得徐茵茵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为什么,她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呢?
“我在楼下的花坛坐了一整晚。”他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劣质的酒精呛得他咳嗽起来。
“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你说得对...那些靠着权力和利益得到的交往,全踏马是假的!何墨柠在利用我,徐茵茵也在利用我,一旦我失去价值,她们就会像踢开一条野狗一样把我踢开!”
他红着眼睛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懊悔和哀求。
“哥,我赞同你之前骂过我的每一句话。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和好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他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那些试图依靠“资本”与“捷径”往上爬的人的最终下场。
如果我没能抵挡住姜瑠兰或是何墨柠的诱惑,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也和他差不多呢?
“肖季,世界上好女人多着呢,不只有徐茵茵一个。你能看清现实,不算坏事。”我拿起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语气平淡。
但他还没来得及破涕为笑,我就放下酒杯,紧紧盯着他。
“但是,肖季。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我作为以前的朋友对你的安慰。你为了往上爬而对我做的事情,我还没有原谅你,现在也不打算去原谅。”
他脸上的期望瞬间僵住了,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很久,那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纠缠,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那这些啤酒就留在这里吧。明山哥,我对不起你,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转过身走向玄关,就在他要推开门的时候,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我停在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苏汐夏身上。
“明山哥...”他看向走近的我,眼神有些复杂,“经历了这么多,你对她...到底是怎么看的?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苏汐夏,她也正看着我,眸子里带着一些紧张和不安。
我皱起眉头,凑到肖季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着,“我喜欢她,以后大概也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我不再是那个在泥沼中仰望天鹅的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的内心已经逐渐接纳了这份沉重但真实的感情。
肖季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肯定和直接的答案。
他转过身拉开门,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大声说道,“明山哥,嫂子是个不离不弃的好姑娘!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别像我一样,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搞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昏黄的灯光之中。
他老是这样,不等我想清楚,就开口乱说。
我关上门,转身看到苏汐夏正呆呆地站在沙发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
她显然从肖季那句刻意拔高的“祝福”中,听出了一些什么,或许是我还没准备好对她说出口的话吧。
我走过去,又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了她。
“再喝点吗?”我看着她,将内心里藏着的一些情感释放出来。
她没有接过啤酒,而是直接扑进我的怀里,她把我抱得特别紧,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都融进我的身体里。
这一晚,我们在那几罐啤酒的催化下,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激烈地缠绵着。
那不再是带着负罪感的补偿,而是两颗在苏城挣扎着的灵魂,毫不掩饰地向对方敞开心扉,向对方索求着。
在这场缠绵中,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
周二,当我踏入办公区的那一刻,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异样的亢奋。
策划部那边尤其热闹,包括马辰在内几个平时总是拉长着脸的员工,此时正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明山,你来啦,早啊!”何墨柠穿着一件米色的水手服,从旁边的工位挥手大声向我打招呼,生怕公司里的人听不见。
“这是怎么了?”我问。
“对面策划部的第一个项目交付了,据说总公司那边很满意,批下来一笔挺丰厚的奖金呢。”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沉。
项目顺利交付,拿到奖金,这表面上是天大的好事,但在目前的局势下,这无异于给那个本就张扬的马辰,增添了胆量。
但我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对我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看上去真诚的笑容,走向对面策划部的办公区。
“祝贺你们,真是太好了。”我提高声音,看了一圈策划部的同事们,“作为同事,我代表我们部门,向大家表达祝贺。星月互娱的项目也要拜托大家了,一起加油!”
我试图用这种场面话,来缓和一下最近因为何墨柠而降至冰点的部门关系。
然而,何墨柠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根本不打算让我有喘息的机会。
她踩着小皮鞋跟了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伸手想要挽住我的胳膊。我脊背一阵发凉,毫不犹豫地侧过身,生硬地推开了她的手。
这时,一直握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的马辰,突然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起身朝这里走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和何墨柠。
“李主管说得对,大家都是同事,我们和文案部要一起加油。”他笑呵呵地开口,“正好,为了庆祝这次项目交付,也预祝以后星月互娱项目的部门合作能够顺利,我们决定在明天晚上,周三,办一场庆功宴。李主管,何小姐,你们可一定要来赏光啊。”
看着他违和的行为,听到“庆功宴”这三个字,我大脑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这大概是一场鸿门宴,不知道马辰在这场饭局里埋下了什么致命的陷阱。
我刚想找借口推脱,身边的何墨柠却抢先一步开口。
“好呀!”她笑得很灿烂,“马主管盛情邀请,我怎么能不去呢?”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以她的敏锐度,一定也猜到马辰会在这场饭局里设下了陷阱,可她居然还主动往里面跳!
如果我这个时候拒绝,要是何墨柠一个人去,遇到什么危险,绝对会被马辰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我咬了咬牙,“明晚我和何墨柠,会准时到的。”
马辰听到我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阴沉着脸走回工位,何墨柠则跟在我的身后在旁边的工位前坐下。
趁着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突然凑到我的耳边,那股柠檬香味混合着她温热的吐息,吹在我的脸颊上。
“明山。”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别忘了,我们的赌约还在哦。明天晚上,你就会知道...谁会是赢家。”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马辰发来的邀请消息,握着鼠标的手僵硬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