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苏城，天空中薄薄的云层显得很低，霓虹灯的光晕在空气中晕染开来，透着一些迷幻。
我和夏慕雅约在复古商业街的那家快餐店见面。这里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炸鸡排和油脂的味道，很有市井的烟火气，与夏慕雅那身亮色休闲装很搭。
她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座位上，面前是一份剩下不多的汉堡套餐，手里还紧握着一大杯黑咖啡。
“咕咚、咕咚”
她像是喝普通饮料一样，将黑咖啡灌下去一大半。
一点糖都不加，真不觉得苦吗？
“你这是要干什么？今晚不打算睡觉了？”我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明明在维也纳的时候还很放得开。
“提神！壮胆！”她放下纸杯，抽出纸巾用力擦了擦嘴角，湛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今晚可是要直面姜瑠兰，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气势不能被她给压下去。”
我叹了口气，拨弄着盘子里的鸡骨头，“慕雅，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害怕姜瑠兰？就是因为她眼里只有利益吗？”
“也不全是...”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也知道，姜瑠兰看人的眼神，永远都是在评估你的价值，那种绝对不考虑人情，只看结果的压迫感...让我想到了考试。”
“考试？”我有些意外。
“嗯。”她苦笑一声，喝下剩余的黑咖啡，“我和你说过，以前为了考进MDW，准备了很多年，可是最后考核的时候，在考场上那些工作人员的眼神，和姜瑠兰很像，冰冷、挑剔、不容置疑。我落榜了，从那以后，我就对类似的人和事，有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你...你别和人说啊！说我害怕考试，害怕那些人的事！这样很丢脸的！”
我听着她的解释，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很乐观的女孩子，内心不由得变得柔软。
她也是个想用努力证明自己的普通女孩子，只是家庭背景把她包装得太好了。
“原来是这样。”我身体微微前倾，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着，“我这个文案也不是白干的，既然你害怕考试，不如就把姜瑠兰看成是监考老师。想象一下，就算她再怎么严肃、不讲人情，如果...她发给你的考卷印错了呢？”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跟上我的脑回路。
“我们今晚不是去挑战她的权威，而是去指出一个错误。你只是在告诉监考老师，这份卷子印错了，想换一份正确的。就算她再怎么不讲人情，这种合理的要求，也必定会接受，对吧？”
听到我的这个比喻，她愣了几秒，紧接着，“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
“明山，不愧是你！你只是当个文案，那真是屈才了！”她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下来，“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姜瑠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如果当成是‘换卷子’，我甚至有种讲出来就一定会成功的预感了！”
“那就带着这种预感，走吧。”我站起身，穿上外套。
她重重点了点头，擦掉手上的油，跟在我身后走出快餐店。
不久后，我们来到影楼，推开那扇姜瑠兰办公室的门。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浓郁的红酒味和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灯依然被调得很暗，几根粗大的香薰蜡烛在角落摇曳着暧昧的火光。
姜瑠兰正侧卧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V薄纱裙，裙摆开叉很高，两条白皙丰满的腿在光线下交叠着，脚尖漫不经心地挑着一直高跟鞋。
那副慵懒、诱惑的姿态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仿佛是这座影楼里唯一的女王。
看到这幅场景，身后的夏慕雅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这个恶趣味的女人！”她的脸微微发红，似乎从没在现实里直面过如此赤裸裸的诱惑场面，声音都有些发抖，“前几次你都是这么对李明山的？”
听到她的声音，姜瑠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不满。
她端着半杯红酒，从沙发上坐起身，那双画着精致的眸子扫了夏慕雅一眼。
“哦？欧洲来的大小姐也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些轻蔑，“怎么，练习室太无聊，跑来参观大人的世界了？”
说着，她根本不理会夏慕雅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朝我走来，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轻佻地划过我的胸口，触碰着我的喉结。
“Hi，李明山，今天还带了观众啊~”她抬起头，红唇轻启，热气打在我的下巴上。
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后退，夏慕雅就彻底爆发了。
“你干什么！给我放开他！”她气得猛冲上来，一把把我从姜瑠兰身前拽开，挡在我身前怒视着姜瑠兰。
“姜瑠兰，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穿成这样在这里勾引男人，简直不检点到了极点！”她大声怒斥着，双腿绷得笔直。
可姜瑠兰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检点？”她转身，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转头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夏慕雅，“夏小姐，麻烦你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在我的地盘上，我想穿什么、做什么，都和你无关哦~”
“还有啊，你真以为自己有多清高吗？”姜瑠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用你那点可怜的直播能力，跑到星月互娱没多久，就趾高气昂地要求李明山全权负责你的工作和生活起居，光凭这一点，你就不配和我站在同一个擂台上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向夏慕雅，砸地她后退半步。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被姜瑠兰毫不留情地扒下了“由着自己的任性强行绑定我”的外衣。
“你...你胡说！”她咬着牙，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一样，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将我的手臂用力挽进她的怀里。
“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我不再需要李明山当什么中间人了！”她勉强瞪视着姜瑠兰，“从今天开始，我要直接接受你的授课！我亲自来上，你就别想再借着我的名义，单独把他叫到这里来满足你的私欲了！”
听到这句大声的宣告，我心里暗自捏了把汗，隐隐感觉到这些根本无法说服姜瑠兰。
姜瑠兰眯起眼睛，看着被紧紧抱住胳膊的我，又看了看满脸倔强的夏慕雅。
“现在，你又说你要直接接受我的授课？”她拿起酒杯，饶有兴致地抿了口红酒，“原因呢？夏小姐，我作为你的经纪人，有权视你的态度，决定要不要拒绝你的请求。”
夏慕雅被问得一滞，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一些红晕，眼神闪躲着。
“因为，因为我讨厌你！”她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我讨厌你这个人，和做事的方式！所以才不想接受你的说教，才让李明山代劳！”
“撒谎。”姜瑠兰只用两个字回应。
“过年前，你刚来苏城的时候，对直播可没这么大的动力，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觉得上不上课都无所谓。那时候的你讨厌我吗？你根本连我是谁都不在乎。”
她走到夏慕雅面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那张显得慌乱的脸。
“你之所以突然提出要让李明山负责你的全部，之所以今天会这么歇斯底里地冲到我面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根本不是因为你讨厌我，而是，你对李明山有着特殊的感情。就连我都能看得出来，太明显咯~”
？？
我皱起眉头。
夏慕雅挽着我的手，在这一瞬间剧烈颤抖了起来。
“可是你是个胆小鬼啊，夏小姐~”姜瑠兰发出一阵嘲笑声，“你明明动了心，却没有胆量说出来。你只能找借口，甚至把问题都怪到我的头上，用嘴上说的‘讨厌我’，来掩饰你内心的嫉妒和占有欲。这种又当又立的戏码，真让我觉得恶心！”
“闭嘴！你给我闭嘴！”
夏慕雅的面色瞬间变得通红，她放开我的胳膊，攥紧双拳，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
她似乎被这番话逼到了悬崖。
“我没有！我这样做...我这样都是因为安芷！”她带着哭泣，吼出了那个名字，“是安芷拜托我的，要帮她在苏城里好好看着李明山！我是在履行我对最好的闺蜜的承诺！你懂什么——！！”
整个办公室，在夏慕雅的这声怒吼后，陷入了寂静。
我呆站在原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击碎了我的天灵盖。
安芷...拜托她看着我？
那个在维也纳的海顿厅里，被无数人仰望的安芷...在听了我的那些话以后，还是没有放弃我？她甚至还拜托夏慕雅在苏城，一直暗中注视着我？
然而，还没等我从这种剧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姜瑠兰却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大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指着夏慕雅，就像是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你说芷芷？闺蜜的拜托？”她终于停下笑声，直起身子看着夏慕雅，“夏慕雅大小姐，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如果根本没有安芷这个人的存在，如果没有所谓的‘闺蜜’这个滤镜...”
她一步一步逼近夏慕雅，一字一顿地问着。
“你，当时就不会和我提那种要求了吗？”
夏慕雅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开嘴似乎想反驳，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湛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映出姜瑠兰那张充满讥讽的脸。
要是按照姜瑠兰说的，如果没有安芷...她，还是会提出想要我负责她的一切的要求，还是会向我诉说她的过去、她的困境、她的梦想...
如果不是，她现在为什么不反驳呢？
“慕雅...”我试图提醒她，让她振作起来开口反驳。
“我...我...”她的眼泪决堤而出，根本不敢扭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今天没心情上课了！恶心！你太恶心了！”
她发出一阵毫无预兆的怒吼，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用极大的力气拖着我就往外面跑。
我们在姜瑠兰那恶趣味的、属于胜利者的注视下，狼狈地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直到跑出影楼大门，被苏城潮湿的夜风一吹，夏慕雅才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飞快地松开了我的手腕。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我们在昏暗的路灯下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我...我要回去了。我今天太累了，你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了，我...我可是在打发你走！”
当她叫来的网约车停在前方的路口，她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着，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然后，她像逃难一样钻进了车后座，关上车门。
汽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迅速消失在南城门下。
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任凭冷风灌进我的衣领，脑海中却仿佛经历着残酷的争斗。
不会的，不会的吧...
夏慕雅那通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无疑是在向我证明姜瑠兰的话——她对我，已经产生了超越“战友”的特殊感情。
但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句安芷的拜托。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层灰蒙蒙的云。
安芷还在看着我，在我向姜瑠兰低头的时候，在我漫步在金湖边，意识到对苏汐夏的感情的时候...在那个遥远的维也纳，有一双眼睛，依然在想方设法地默默注视着我。
我该怎么去回应？又该怎么去面对夏慕雅？
此时此刻，在金湖旁的我的公寓里，苏汐夏一定还像往常一样，带着对我毫无底线的爱意，等着我回家。
我不能再逃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