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夜风依然很冷,当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公寓楼的走廊时,时间已经接近十点。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我踩着满是灰尘的地面慢慢走向家门口,脑子里仍然回荡着夏慕雅的声音,还有安芷那还没放弃我的期待。
我走到家门前,刚把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摸出钥匙,却听到门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的手僵在空中,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那是苏汐夏的声音。
我几乎从来没听过她像这样哭泣。在我的印象里,无论我在公司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无论我回来得多晚,她都只是用近乎扭曲的包容和妥协来迎接我。
她总是扬起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蛋,把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
这样的她,和我印象里的她,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可是现在,隔着这扇家门,我听到了她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呜呜...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感和绝望,伴随着抽泣,“这样下去有什么用...呜呜,明山,会不会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能怎么办呢?”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不能硬逼他啊...要是逼问他去了哪里,要是我发脾气,他那么累,肯定会离开我的...我只能等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呆站在门外的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原本强势的她,却选择放低位置,过得这么卑微,不敢闹,不敢问,生怕只要稍微用力拨动我心里的那根弦,我就会彻底离开她。
我在门外整整站了十几分钟,直到门内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洗漱的流水声。
快到她出门上夜班的时间了。
我迅速退后几步,假装刚刚来到门前,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正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她猛地抬头,那双明显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惊愕。
“明山?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她慌乱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微笑,“你平时不是要加班到更晚吗?”
“今天公司的工作不多,部门对接也很顺利,就提前下班了。”我避开她的目光,撒着谎。
“这样啊,那太好了,今天终于可以早点睡了。”她侧过身体,指了指房间里小小的餐桌,“饭菜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还热着呢,你赶紧去吃吧!”
“好,谢谢,汐夏。”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道,“上夜班注意安全,到了便利店给我发个消息,凌晨我去接你下班。”
“嗯,我知道的,你快进去,外面冷!”
我们在门口极其简短地道了个别,就在我们错身而过的瞬间,走廊里的风刚好从我的身后吹向她。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鼻翼微小地抽动一下,紧接着,那双眸子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黯淡下去,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
我很清楚,刚才在影楼的办公室里,姜瑠兰曾贴得很近,我这件外套上绝对沾染了那股红酒味和甜腻的香味。
不仅如此,夏慕雅身上那股高级香水味,也残留在了我的身上。
一向敏锐的她,肯定能闻出这绝对不是正常加班能有的味道。
她只是僵硬了半秒钟,然后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毫不犹豫地走向电梯间,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玄关。
她还是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问。
这种沉默和退让,再次在我的心头狠狠划下一刀,提醒着我要抓紧时间。
……
第二天,周三的傍晚。
一整天工作下来积攒的疲惫,在踏入市中心这家名为“醉仙楼”的饭店时,转化为了职场上虚伪的笑脸。
今天是策划部庆祝第一个项目交付的庆功会。
马辰大手笔地包下了一个大包间,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头顶上的水晶吊灯散发着金黄的光芒,照着策划部那群平时愁眉苦脸的同事们的笑容。
作为文案部的主管,我被安排在了靠近主位的位置,而我的身边,坐着今晚打扮得尤为惹眼的何墨柠。
她披着长发,穿着一件黑色露肩礼裙,将那稚嫩的肌肤和身材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刚进门,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来来来,大家静一静!今天,是我策划部扬眉吐气的日子!”
马辰端着一杯白酒,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平时阴沉着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热情地说着庆祝词。
饭局的前半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大家大口吃喝,互相吹捧,甚至连马辰和我碰杯的时候,都客气地说了句“文案部辛苦了,以后要多多合作”。
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中场过后,马辰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他借着几分酒劲,端着酒杯离开主座,频频走到何墨柠的身边。
“何小姐,这杯酒,你无论如何也得赏个脸!”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何墨柠露出的肩膀上毫不遮掩地扫视着,语气里带着试探,“没有何小姐在中间斡旋,我们策划部可蹭不到星月互娱项目的分红,我代表策划部,敬你一杯!干了!”
何墨柠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种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甜美笑容,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敷衍地碰了下马辰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马主管太客气啦,这些都是大家的工作,该做的!”
但马辰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哎!何小姐,你这喝得也太少了,这怎么能显出诚意呢?这杯白酒,我可是一口干了!”马辰说着,竟然伸出那只油腻的手,想要去按何墨柠的肩膀,甚至身体有意无意地向她贴近,“来,我再满上一杯,你也满上!今晚不醉不归!”
看到马辰这种明目张胆的揩油,我心头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马主管。”我立刻站起身,一把挡开了马辰伸向何墨柠的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柠柠她酒量不行,再喝下去要醉倒了。这杯酒,我作为她的主管,替她喝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将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烧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脑袋晕晕的,这白酒,比起啤酒度数要高得多。
马辰被我挡开了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带着狠厉的光芒,死死盯着我。
“李主管,我敬的是何小姐,你这就有点不尊重人了吧。”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何墨柠突然娇滴滴地开口。
“马主管,真是不好意思呀...”
她一把推开我挡在她面前的手,端起自己那杯倒满的红酒,“咕嘟咕嘟”大口灌了下去。
几滴红色的酒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划过她白皙的脖颈,诱惑力十足。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这样的。
“何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啊!”马辰见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再次试图靠近她,“来,吃点菜压压酒...”
然而,何墨柠却一扭身子,无视了马辰的动作。
她一副半醉的样子,双颊泛起一阵酡红,眼神迷离。
“哎呀...明山,我头好晕啊...”
在全场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毫不避讳地直接歪倒下来,拼命往我的怀里钻。
她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双手紧紧挽住我的胳膊,那股浓烈的柠檬香味混着酒气直扑我的面门。
“何墨柠,你喝多了!”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要推开她,但看到马辰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我只能僵硬地坐回原位,任由她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用身体护着她不让马辰再靠近。
我确定了,她绝对是故意的,其实根本没醉!
她这样,难道是想激马辰...
“呯!”
马辰猛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他看到何墨柠当着同事们的面无视了自己的讨好,反而钻进了我的怀里,当然会气得满脸通红。
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包间里的交谈声,原本喧闹的饭局,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惊恐地看着直冒青筋的马辰。
“何墨柠!你是不是太不给我马辰面子了!”
马辰指着还在我怀里蹭着的何墨柠,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地颤抖,“我堂堂一个策划部主管,拉下脸来给你敬酒,你还在这给我敷衍,转头就往这软饭男的怀里钻!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场子!”
何墨柠闭着眼睛,装作喝醉了,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甚至发出一声略带撒娇的轻哼。
这声轻哼,彻底点燃了马辰的怒火。
他转过头,将矛头死死地对准了我,那双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似乎失去了理智。
“还有你,李明山!你踏马算个什么东西!”
马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你以为你当个主管就了不起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的那些底细?你能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全是因为沫总偏心你!”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同事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辰扯松了领带,像是要把那些积压的嫉妒和怨恨都发泄出来。
“本来沫总护着你也就算了,可自从那个什么神秘的出资方代表出来后,你小子更像是坐了火箭一样,连星月互娱这种大项目都指名你了!”
他冷笑一声,话语里满是对我的侮辱,“李明山,你也就是长了一副小白脸的皮囊!就是个借着女人上位的废物!是个只会在女人裙底下吃软饭的狗东西!”
他的话越骂越难听,字字句句都像是尖刀,试图在策划部的同事们面前,把我的尊严彻底扒光,踩在脚下碾碎。
“马辰,我不管你是不是喝醉了说胡话,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咬着牙,怒火冲破了理智的防线,猛地站起来打算反击。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骂,他又冷笑一声,伸出手指狠狠地指向瘫软在我怀里的何墨柠,“怎么?我说错了吗?全公司的人都不傻!这个女人一来就处处围着你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何墨柠,你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出资方代表吧!就是你暗中在帮这个小白脸铺路!”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同事们纷纷吸了一口凉气,睁大眼睛看着我怀里的何墨柠。在职场里,“不公平”和“资本介入”是最大的忌讳,马辰这是要用流言蜚语的力量,把我彻底拉下水。
看着场面,大家似乎都像马辰那样,对何墨柠产生过很大的怀疑。
这时,我怀里的何墨柠缓缓抬起头,刚才那副迷离和半醉的模样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后背发凉的冰冷和傲慢。
“马辰,你说得对。”她拨了一下侧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就是那个出资方代表。”
整个包间再度陷入沉默,马辰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何墨柠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直接承认。
何墨柠没有站起来,依然以一种暧昧的姿势倚靠在我的身上,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马辰。
“马辰,你好像觉得吃软饭很丢人?”她轻笑一声,“告诉你,我就是喜欢李明山。就是愿意把所有的感情,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他的身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墨柠,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我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现在我的位置很尴尬,各种语句在脑中分裂组合,根本找不到能够平息事情的话语。
“他能被我看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资源,那是他的本事!”
何墨柠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和尖锐,“而你呢?你这种只会躲在背后眼红,只会嚼舌根的老油条,每天除了想方设法地搞部门对立、试图分裂公司以外,还有什么用?”
“你除了会在这里像疯狗一样乱咬,还能改变什么?在我何墨柠面前,你连一条听话的狗都不如!”
这番话极其傲慢,将马辰的自尊心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瞬间将他逼入了崩溃的边缘。
作为一个部门的主管,被一个年轻女孩子当众指着鼻子骂,他肯定无法承受。
不妙了...
“臭**!我打死你!”马辰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酒瓶。
“嘭!”的一声,酒瓶在桌上敲碎,碎渣飞向四处。
他挥舞着那半截锋利的酒瓶,双眼血红,像是一头野兽般跨过椅子,直冲着我和何墨柠的方向扑过来。
这家伙真是疯了!
“我今天就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大不了鱼死网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小心!”我猛地挡在何墨柠身前,把她护在身后。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让何墨柠受伤。
然而,就在马辰踹开椅子要冲上来的时候,何墨柠发出一声轻笑。
包间那扇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开。
几个穿着西装,身材魁梧到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像闪电般冲进包间。
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中一个人一脚踹在马辰的膝弯处,随着“咔哒”一声闷响,马辰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另一个人把他手里的酒瓶扔得远远的,顺势将他的手臂反压在背后,将他的脸死死按在那沾满油污的地板上。
他的暴行,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就被极其专业和冷酷的暴力镇压。
马辰的脸贴在地上,仍然在疯狂地挣扎、嘶吼着,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包间里的其他同事都吓得缩在角落,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候,何墨柠才从我的怀里走了出来,她连看都没看马辰一眼,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了马辰。
“马辰。”她的语气十分冰冷,“你刚才说的所有话,还有你侮辱明山和出资方的所有话语,我全都录下来了,就在刚才,还给沫总发了一份。”
马辰听到这句话,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那双眼睛里终于涌现出了恐慌。
“你今天口出狂言,侮辱同事,还试图使用暴力,已经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定。”她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嘲讽的笑意,“我想,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去公司上班了,沫总会走法律程序辞退你,我们作为出资方,也会在行业里发布你的封杀令。你这辈子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何墨柠不再理会那像烂泥一样摊在地上的马辰。
她转过身,自然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在一群黑衣保镖的开道和护卫下,昂着头,拉着我走出这间充斥着烟味和酒精味的包间,离开饭店。
……
半个小时后。
我们远离了那家饭店,来到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条沿河步道上。
夜晚的河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我和何墨柠身上残留的酒气,却吹不散我心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阴霾。
何墨柠甩掉了高跟鞋,赤着脚站在木质栈道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倒映在河面上的霓虹灯,脸上的冰冷早已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带着几分醉意、娇俏可爱的笑容。
“明山。”她转过头,那双翠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看,我说过的吧!我帮你把马辰这个祸患彻底除掉了。从此以后在公司里,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给你下绊子了。”
她凑近我,微微踮起脚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这场赌局,是我赢了哦!你可别忘记,你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
听着她像是在邀功一样的语气,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大小姐,心里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相反,一种丧失感正像毒虫一样啃食着我的身体。
“你不高兴?”她察觉到了我脸上如同死水一样的表情。
“我应该高兴吗?”我冷冷地看着她,“是,你赢了,你用了高高在上的资本手段,碾死了马辰,就像碾死一只蟑螂一样。”
我向前逼近一步,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悲哀。
“但是,你刚才在十几个同事面前,承认了出资方代表的身份,还说了你愿意给我资源,为我铺路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现在在他们眼里,我能有今天,就全是因为你砸的资源,全是你的关系!”
我捂着自己的胸口,咬牙切齿地说着。
“你知不知道,从今往后,在全公司同事们的眼里,我的个人努力,工作能力,在你那些宣告面前,都会变得一文不值!你真的要把我变成一个‘吃软饭’、‘靠女人上位’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有什么关系?”她有些不解地歪歪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啊。结果就是你安全了,以后你在公司可以尽情展示才华了。那些底层的流言蜚语,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能算什么?”
看着她那副无法共情的表情,我明白了。
在她的眼里,我似乎不是一个和她平等的男人,或许我只是她养在温室里的宠物,是她在这场职场游戏里,随意拨动的一枚棋子。
她帮我赢得了职场生存的环境,却粉碎了我的尊严。
我和她,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而她似乎着了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柠柠,你确实是帮我除掉了祸患。”我看着延伸向远处的河道,冷冷地说,“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但是在那之后,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她突然握紧的掌心里,渗出了一丝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