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河道呼啸而过，带着初春的湿冷，随着夜色深入变得越来越猛烈，刮擦着我疲惫的神经。
“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的一个要求，但是在那之后，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我冷冷地抛下这句话，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过身，试图将那个高高在上的何墨柠，连同今晚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全都抛到脑后。
我刚迈出去半步，手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了。
何墨柠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骨，力气大到让我感到有些痛。
我低下头，借着河畔昏暗的路灯，看到她那只白嫩的小手发着抖。
“明山，你...你别走！”她的声音没有了之前在饭局里的那种傲慢与冰冷，听上去彻底慌了神。
我没有回头，静静地站着，任由冷风吹起我的衣角。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绕到我面前，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像是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孩子。
“你别生气好不好？如果...如果你害怕以后在同事眼里变了味，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撤资！然后立刻离职，明天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她急切地摇晃着我的手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只要我走了，就不会有人再怀疑你，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平息的！你还是那个凭着自己努力往上爬的李明山。好不好？”
听着她这番天真到有些可笑的言论，我重重叹了口气。
“柠柠，已经来不及了。”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泪如雨下的脸，语气很是平静，“那些话一旦在那种场合说出口，那种印象就已经刻在我的身上了。你现在撤资、离职，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我‘失宠’了，或者是我们为了避嫌而在演戏。意义已经不大了。”
我的声音，似乎让她更加绝望了。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死死咬着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执拗。
“那...那你就不要在深幽传媒了！”她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明山，你来我家吧！可以入职我家旗下的出版公司，或者任何一家你喜欢的企业，随便你挑！你可以做总监，或者...就继续做文案也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我可以去说服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就是要嫁给你！我会让你名正言顺地进入何家，会给你足够的地位和名分！我会作为妻子，一直爱着你，一直陪着你，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你！”
这番话，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男人听到，恐怕都会失去理智，感恩戴德地握住她的手，拜倒在她身下吧。
千金的倒贴，家族企业的权力，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要是接受，至少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然而，听着她这番利诱，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肖季的影子，还有他被抛弃后绝望的哀嚎。
我很清楚，如果我点头，接受了何墨柠的安排，从我踏入何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了。
我或许会成为何墨柠养在鸟笼里的金丝雀，成为她的宠物。
如果哪天她腻了，或者何家的长辈对我稍微有些不满，我的下场，绝对会比肖季惨上十倍、百倍。
我不愿意这样活着...也不会抱有天真的乐观幻想。
我慢慢地掰开何墨柠抓住我手腕的手指。
“柠柠，谢谢你的好意。”我看着她，“但我拒绝。”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呜...呜呜——”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形象，涕泪横流地站在风中，哭得撕心裂肺，“我连名分都可以给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明山，我求求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不要就这样把我推开...我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就和以前一样！”
看着她卑微哀求的样子，我摇了摇头，斩断了她最后的一丝幻想。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此刻的坦白，或许会像尖刀一样深深刺进她的心里，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也不会为了任何资源或者权力，去背叛我现在的感情，更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依附于别人的寄生虫。柠柠，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的哭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停下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眸失去光彩。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再不提出那个‘要求’，我现在就要走了，以后在公司，除了公事以外，我们不会再有其他的关系了。”
何墨柠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无力地垂下双臂。
“我...其实从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一直憧憬、崇拜着你。”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时候，只有你耐心地在我身边教我怎么写故事，怎么样才能打动我爸，让他重视我。你拯救了那时候的我，只有你是特别的...”
她一边流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跟在你的身后，从大学到公司，一直跟到现在。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想要为你摆平一切困难...只是想向你证明，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女孩了，我也有能力保护你，可以帮上你的忙了...”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明山，你知不知道...从很早以前开始，这份憧憬，就变成喜欢了。”
听到她又一次的、充满着错位感的告白，我的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我叹了口气，让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柠柠，我承认，你确实长大了。”我微微前倾身体，认真地看着她，“你学会了怎么驾驭文字，怎么去利用你的优势，甚至在职场上比马辰还要狠辣。但是...你前进的方向，和我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高楼，“你站在这苏城的云端，而我还在地面上。我们，根本不在一条路上。”
何墨柠静静地听着我的话，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地哭喊。
她只是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渗出一些血丝。
“其实...我家里也已经下最后通牒了。”她扭过头，看着河面，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爸派来接我的人，这周内就会到苏城。他们不许我再在这个小公司里‘胡闹’下去，也不再会支持我的任性了。”
我微微一怔，原来她已经没有时间了，才会急着向我证明自己，做出极端的事情。
“明山，我知道我输了，输给了你的骨气，输给了我们之间的那道墙。也知道了，你不打算去主动打破它...”
她转过头，重新面对着我，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时的样子。
“现在，我要提出要求了。”她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闪着光，“明山，我要你...拿走我的初吻。”
我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我要你吻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决绝，也带着恳求，“用这个吻，来证明我这段可悲的感情，曾经真实存在过。在以后那被家里安排好、像木偶一样的人生里...至少我想在心里，一直铭记今晚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满足我吧，这...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任性了。今晚过后，我会撤资，会彻底离开你的世界，回家去走家里安排好的路。”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呼啸。
我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仰头，浑身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少女。
她剥落了大小姐的傲慢，卸下了所有伪装，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初恋梦碎，即将向现实妥协的普通少女。
我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将她那单薄而颤抖着的身体，抱进我的怀里。
感受到我的拥抱，她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后，她紧紧环住我的腰，仿佛要把自己融入到我的身体里。
我低下头，在河畔昏黄的路灯下，郑重地印上了她的双唇。
它咸涩、冰冷，柔软中混杂着她苦涩的泪水和夜晚的凉气。
我们在风中静静拥吻着，这是最初的吻，也是最后的吻，我用这个吻，向这个曾经照亮过我的道路，却又差点用资本将我吞噬的少女，作出了最体面的道别。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缓缓地分开了。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却变得平静了许多，后退一步，脱离了我的怀抱。
“我会记住你的教诲的，明山。”她看着我，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灿烂、让人心酸的笑，“你教给我的所有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穿上高跟鞋，在木质栈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之中。
我一个人站在夜晚空旷的河畔，听着河水拍打的声音，注视着下方倒映着灯光的河面。
水波荡漾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虚幻的平行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站在何家气派的半山别墅里，接受了何墨柠的告白。
我在金碧辉煌的礼堂里，拥抱住穿着耀眼婚纱的她，娶她为妻。
然后，我成为了何家旗下出版公司的副总裁，出入都有豪车接送，往来的都是身处云端的权贵。
可是，那个世界的李明山，眼里似乎是空洞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何家人的脸色，藏在那套昂贵西装里的脊梁，被压得弯曲、畸形。
“呵...哈哈。”我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把那个虚幻的场景甩到脑后。
我紧了紧身上她送给我的外套，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沉重但踏实的步伐，缓缓朝着远处的地铁站走去。
我要回家，那里虽然没有捷径，没有荣华富贵，但是有着一盏昏黄的灯，和一桌说不上好吃的饭菜。
那里，有着我即使在泥沼里拼尽全力，也想要去守护、去珍惜的，真实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