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深夜,阴冷的潮气钻进我的衣领与衣袖,我不得不裹紧外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公寓楼。
即便决定好不去在意,可刚才在河畔的一切,何墨柠那个冰冷的初吻,以及河面上映出的画面,依然在我的脑中交替着,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咔嚓。”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我习惯性地抬起头,试着去寻找那盏永远会为我留着的昏黄灯光,去嗅那股虽然廉价但让人心安的饭菜香味。
可迎接我的,只有一屋子的黑暗和沉寂。
客厅没有亮灯,厨房也没有传来炒菜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久没有通风的沉闷感,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的走动声。
我愣在玄关,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莫名袭上心头,不由得苦笑着。
对啊,我忘记了,今早特意给汐夏发过消息,告诉她我今晚要去参加庆功宴,不用来我家做饭了。
她这会儿,也许在家里,也许在加班。
尽管知道原因,那股失落感也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将我淹没。
在经历了今晚的事情后,我原本那么渴望回到家,看到她半带埋怨地走过来迎接的样子,渴望能抱抱她,从她身上汲取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和温暖。
我清晰地意识到了,我有多需要她,而现在只能面对这一屋子的清冷。
还不能去找她,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我打开灯,让自己陷进了那张旧床里。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这件外套,就是前段时间何墨柠非要送给我的,面料考究,设计得体,穿在身上确实比我以前那些便宜货要舒服得多。
但在今晚之后,这件外套在我眼里,已经沾染上了算计、傲慢,以及那股难以抹除的柠檬香味。
我抱着这件外套,把它塞进那台有些年头的滚筒洗衣机里,倒上整整两瓶盖的洗衣液,按下了启动键。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注水声,滚筒开始沉闷地旋转起来。看着那件外套在泡沫中翻滚的样子,我的内心总算好受了一些。
这不仅是在洗衣服,也是在内心里强调着,我已经彻底脱离了何墨柠的掌控,不再需要为她的事情而操心、苦恼。
我会把这件外套藏进衣柜的最深处,不会再穿它了。
……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公司巨大的玻璃门洒进来,驱散了寒气。
我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办公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工位。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那杯总是按时送到的咖啡,没有了那股总是萦绕在身边的柠檬香味,也没有了那个总是在身边叫着“前辈”的少女。
她真的走了,工位上只剩下残留的一些痕迹。
这时,电脑屏幕上的聊天框闪烁着,我点开消息。
“明山,到公司了吧。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何墨柠昨天连夜通知总公司要撤资的事,她的离职流程我也已经批准了。她走得很急,连交接都没有做。”
是沫幽发来的。
看着这条消息,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回复一句:
“明白,我会处理她剩下的工作。”
紧接着,沫幽的第二条消息发了过来。
“其中的原委...我不会过问,没关系。依靠星月互娱的项目,没有那笔资金,公司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辛苦你了,如果觉得压力太大,需要心理辅导,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感到一丝暖意。
沫幽是个聪明且成熟的女人,她昨晚收到了何墨柠发过去的录音,也听到了何墨柠说的那些话,肯定想知道我和何墨柠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选择深入追问。
“谢谢沫总。很抱歉因为我的私事给公司添了麻烦。我暂时不需要心理辅导,会优先处理好工作的。”
我郑重地回复了她。
不久后,早会准时开始。
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仿佛拧紧的麻绳。特别是策划部那边,昨天还在和马辰在饭局上起哄的几个人,此刻全低着头,脸色发白。
沫幽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站在讲台的最前方。她的脸色很冷,不带感情地宣读了对马辰的处分决定。
“关于策划部原主管马辰,昨晚在私人饭局期间,出言不逊,寻衅滋事,甚至试图使用暴力伤害他人,触犯法律。公司已联合总公司法务部,对其予以开除处理,永不录用。”
“此外,文案部的何墨柠小姐,因个人原因,已于昨晚正式离职。李明山主管,你有要补充的吗?”
沫幽的话音刚落,十几道目光在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到我的身上。
那些策划部的同事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猜疑,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在他们的眼里,我或许成了一个靠吃软饭上位,还借着何墨柠之手除掉了马辰的怪物。
沫幽或许是看穿了这些,才在这个关头给予我发言的机会。
“呯”的一声,我双手撑着会议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沫总,各位同事。”我挺直腰杆,目光扫过策划部的每一个人,“关于昨晚的事,以及何墨柠小姐的离职,我会在这里向大家做个澄清。”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明显。
“马辰的下场,是他无法控制情绪,咎由自取,相信大家平时都看在眼里。至于何墨柠...”
“她确实为公司,为工作,奉献了很多。但要说明的是,她之所以连夜撤资离职,是因为她对我,有着超越职场关系的私人期待。”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充分发酵。
那些原本带着猜疑的眼神,瞬间变为了惊愕,谁也没有想到,我会在早会上说出这些。
“而我昨晚,已经明确拒绝了她的这种期待。”我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着,“我李明山,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为了挣钱,为了更好的生活,我绝不会接受任何以资源为筹码的情感绑架!”
“从今天开始,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星月互娱的项目,我会继续负责,并且亲自接手和策划部的对接工作,继续推进项目。今后我也会和大家一起努力,为公司的发展出力!”
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但这一次,朝我投来的那些目光中的猜疑和恐惧,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们都是在职场上摸爬滚打的打工人,听得懂我话里的重量。
一个敢于拒绝何墨柠,敢于把“软饭”的饭碗亲手砸碎,并且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绝对不会是马辰嘴里那个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废物。
这番表态,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哪怕我现在仍然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沫幽看着我,眼里带着欣慰与赞赏,“李明山,星月互娱的项目推进就辛苦你了。散会!”
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整个人都像是一台动力十足的机器,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
没有了马辰在中间阴阳怪气地阻挠,策划部和文案部之间的合作出奇地顺畅,几个难啃的宣传方案,在大家的重新对接和讨论下,很快就确定了下来。
直到下午四点多,我才处理完所有要对接的工作,让项目能够推进下去。我松了口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我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虽然我已经斩断了与她的牵绊,但看着这块空荡荡的区域,曾经关于她的回忆还是像过去的她那样紧紧跟在身后。
她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只是体验了一场普通人的游戏,然后飞回了云端。
我拿起手机,给自己点上一杯拿铁。
抿着吸管,喝了一口,一股浓烈涩口的苦味顺着舌尖蔓延,接着便是牛奶的香醇和糖浆的甜味。
看着窗外的斜阳,品尝着这苦中带甜的滋味,我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我熬过来了,守住了底线,守住了我在苏城的立足之地。
……
当时钟指向晚上六点,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收拾挎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脑超载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四,原本应该去影楼接受姜瑠兰的单独授课。可经历了周二的变故,应该不用再去了。
夏慕雅在那天晚上被姜瑠兰点破心事后,用一句“今天没心情上课了”结束了那场争斗。
我打开手机上和她的聊天界面,她发来的消息,依然停留在那天我们约好见面的那句语音上。
都快两天了,她还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有表情包,也没有任何关于直播的日常吐槽。
她到底怎么样了?应该不会离开吧。
我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柑橘头像,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她在逃避着什么。
她对我有着超越了朋友的感情,却还背负着安芷“帮忙看着我”的嘱托,或许正感到无地自容。
当我处理完公司里的事以后,那个在维也纳努力练舞的安芷的身影,再次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降临在了我的精神世界。
安芷到底知道了多少?而夏慕雅,她夹在我和安芷中间,又经历着怎么样的煎熬?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搞清楚,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夏慕雅发去消息问她在哪。
“练习室。”她只发了简短的三个字。
我抓起旧外套,大步走出公司,准备前往影楼的那间练习室。